第15章 白漠黄沙·借汝头一用(2/2)
“得令!”
四名亲卫如虎扑上,将瘫软如泥的王文奎拖起
另有将领同时动手,将席间王文奎的心腹一一制住
惨叫声、求饶声、杯盘碎裂声混作一团。
赵光瑞此刻猛然站起,右手按刀。
但他环顾四周——关宁将领已全部按剑而立,堂外脚步声密集,火把的光映红了窗纸。
吴三桂看向他:
“赵总兵也要为这残民之贼求情?”
赵光瑞脸色变幻,最终松开刀柄,单膝跪地:
“末将……唯王爷之命是从。”
他身后的固原将领,面面相觑后,陆续跪倒一片。
王文奎被拖至堂前石阶下,按跪在地
他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呜咽:“饶命……饶……”
吴三桂走出堂外,站在高阶之上。
衙门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众多百姓
他们是被亲兵“请”来的——关宁军士卒挨家挨户敲门
只说“王爷有大事宣告”。此刻黑压压一片,沉默地望着灯火通明的大堂。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吴三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扫视人群,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固原的父老乡亲——”
“今日,我吴三桂在此立誓:自此刻起,与建虏誓不两立!凡我汉家儿郎,当共举义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人群中起了骚动。有人惊愕,有人茫然,更多人眼中燃起火光。
“然则义旗初举,须以血祭!”
吴三桂猛然拔剑,剑锋指向跪地的王文奎:
“此贼王文奎,身为汉臣,却甘为建虏鹰犬!三年以来,苛政虐民,杀良冒功,圈地献媚——固原冤魂,多丧其手!”
“今夜,本王便借汝头颅一用——”
他踏前一步,剑光在火把映照下划出冷冽的弧。
“一祭枉死百姓!”
“二安河西人心!”
“三明我吴某反清复明之志!”
话音未落,剑已挥下。
王文奎的头颅滚落石阶,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最终面朝上停下。双目圆睁,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鲜血喷涌,在火光下呈暗紫色,顺着石阶蜿蜒流下,渗入砖缝。
死寂。
旋即,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得好——!”
“吴王爷万岁!”
“反清!复明!”
哭声、笑声、呐喊声混成一片
有老者跪地叩首,有妇人掩面而泣,更多的青壮男子振臂高呼,眼中尽是积压数年的愤懑与此刻爆发的激荡。
吴三桂收剑,任由亲兵上前收拾尸首。
他转过身,看向堂内跪伏的固原文武,缓缓道:
“愿随我反清者,留。愿回乡者,赠银遣散。若还有人想效忠建虏——”
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王文奎便是榜样。”
无人敢应声。
赵光瑞第一个叩首:“末将赵光瑞,愿随王爷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愿随王爷!”
“反清复明!”
堂内呼声响起,与堂外百姓的呐喊渐渐汇成一片。
吴三桂走回主位,却不坐下。他望向西方,那是河西走廊的方向,是米喇印仍在苦战的西宁的方向。
方献廷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低声道:
“王爷此计,一石三鸟,斩王文奎,既收民心,又绝后患,更向天下昭示决裂——高明。”
吴三桂淡淡道:
“韩信需借郦生之头,以安赵地。我吴三桂,难道借不得一个王文奎的头颅,以安河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消息放出去了吗?”
“已派快马八路,分赴河西各州县”
方献廷道,“最迟五日,整个陇右都会知道:平西王吴三桂,已斩清廷总督,举义反清
丁国栋是‘力战殉国’的义士,王文奎是‘汉奸国贼’——人心向背,顷刻可转。”
吴三桂点头
他举起新斟满的酒杯,面向堂内外所有人,高声道:
“这一杯——”
“敬大明山河!”
“敬死难同胞!”
“敬从今夜始,随我吴某浴血沙场、誓复汉土的——每一位弟兄!”
万人举杯,声震寰宇:
“敬王爷——!”
酒尽,杯碎。
吴三桂将碎杯掷地,朗声下令:
“传令三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河西——解西宁之围,收米喇印之兵,定陇右之地!”
“得令!”
固原城的这一夜,火光彻夜未熄。
王文奎等八人的首级,被悬于四门示众
布告张贴全城,历数其罪,末尾朱批大字:
“汉奸之下场,以此为鉴”。
百姓奔走相告,许多人家悄悄撤下了门楣上的清廷顺民旗
有的甚至翻出了压箱底多年的旧明衣冠。
而在总兵衙门的后堂,吴三桂独坐灯下。
案上摊着西北舆图,他的手指从固原缓缓西移,划过黄河,落向兰州、凉州、甘州……最终停在嘉峪关。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山海关那个清晨,自己跪接多尔衮书信时的情景。那时他以为,降清是乱世中保存实力的唯一选择。
而今夜,他亲手斩下了另一个“自己”。
世事轮转,荒唐如梦。
但既然已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他吹熄灯烛,堂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星光,冷冷映着案上舆图中那片广袤的、黄沙漫天的土地。
白漠黄沙,烽烟再起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