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郑军风云·北行歌话(2/2)
他想起台湾,将士们还在用土炉锻刀,妇女纺织全凭手摇,一书难求,识字者百中无一。
穿过工坊区,眼前豁然开朗。
真定城门在望,护城河外竟拓出整片商区:
二层砖楼栉比,招牌琳琅
“汾酒老号”“潞绸庄”“陕南茶栈”……南北货殖皆汇于此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直缀的商人、着短打的工匠、戴方巾的书生
甚至还有碧眼胡商牵着骆驼走过
一家书局门口人群簇拥,冯澄世瞥见窗内摆着新式“活字印本”,封皮赫然是《宋应星农工辑要》
隔壁医馆门联写着:
“伏龙卫监制金创散,军研所验方疟疾丸”
处处透着朝廷力量与民间生计的交织
马车未入城,绕关厢向北。刚出繁华地界,景象又变——
沃野平畴,一望无际
秋阳如金,稻浪翻涌似海
田间沟渠纵横如网,多处设有新式水车,借风力提水灌溉
农人正忙收割,镰刀起落间,稻束整齐倒地
有少年赶着驴车运粮,车上孩童嬉笑,歌声飘来:
“永昌渠水清又长咧——收了稻谷纳皇粮,纳罢皇粮有余粮咧——婆娘扯布娃吃糖……”
冯澄世心绪激荡,忽命停车
他走下官道,踏上田埂
泥土松软,稻香醉人
一位歇脚的老农见他衣着体面,也不惧生,递过水葫芦:
“先生尝尝?甜井水,刚打的”
冯澄世饮了一口,清冽沁脾,不由问:
“老丈,今年收成似是不错?”
“托陛下的福!”
老农抹汗笑答
“去岁官府帮着挖渠,今年又发‘宋公犁’,深耕省力。一亩多收三斗哩!”
他指向远处一片整齐屋舍
“那是退伍军爷们分的屯田庄,朝廷借牛借种,一年不征赋,俺家小子也在里头……”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近
冯澄世怔怔看着邮差驰往下一村,手中报纸在风中翻飞
他忽然想起几年时所见
——荒村断壁,饿殍载道,妇人鬻子,易子而食,不过三年,竟换了人间。
何为太平?
是车间轰鸣,而非战鼓
是稻浪如金,而非烽烟
是农人谈粪肥,而非哭赋税
是孩童唱余粮,而非啼饥寒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黑油油的,充满生机
而他在台湾的郡王,还在为一支铳、一石米、一寸立足之地,与天、与海、与人搏命
冯澄世嘴角泛起一丝极苦的笑,缓缓松手,黑土从指间滑落。
他转身登车,再不回头
马车继续北行,真定的繁华与田野的丰饶渐次退后
过保定,穿涿州,沿途驿亭递铺皆整饬一新
冯澄世在驿中听见晋商讨论辽东参茸行情,匠人争辩高炉砌法,书生笑谈科举新设“格物科”…
种种声响,嘈杂却蓬勃。
九月中旬,京师城墙巍然在望。
朝阳门外关厢,人烟稠密竟胜真定酒楼戏台,银号当铺,洋货行李,无所不有
一家“闽南会馆”门口,冯澄世甚至听见了熟悉的泉州乡音。
他握紧袖中奏疏
——那里有郑成功亲笔的请援书,有台湾军民嗷嗷待哺的期盼,也有他此行必须争得的“活路”。
车轮碾过青石官道,辘辘声响,沉稳而坚定
仿佛正驶入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既向往又畏惧的全新时代
宫阙重重,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