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郑军风云·鲁王往事(2/2)
朱以海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裱糊精致的绢本表章。
“潜夫”
他转身,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你当本王不知么?你府上那位‘绍兴表侄’,实是北京来的锦衣卫吧?你与北廷书信往来,本王……一直知道。”
陈潜夫浑身一震,却见朱以海将表章递来,语气近乎哀求:
“这个世道,终究还是汉家天下
本王……愿上表归附靖江王
这封降表,烦请你,亲自送到北京。”
他握紧陈潜夫的手,老泪纵横:
“告诉朱亨嘉,朱以海别无他求,只求……给朱家子孙,留条活路。”
陈潜夫捧着那卷重若千钧的绢本,重重叩首,哽咽不能语。
汉懿昭霄五年冬,陈潜夫扮作药材商人,乘海船北渡
在天津卫因无路引被扣,他亮出表章,惊动天津巡抚尧徐安,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北京城飘着今冬第一场雪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地龙烧得暖融
朱亨嘉没有大张旗鼓召见朝臣,只秘密传召了内阁八部三院
烛光下,那卷绢本降表在众人手中传阅。
同签枢密院事、文渊阁大学士邓士廉率先开口:
“陛下,鲁王据守浙东抗清十余载,虽曾与隆武、永历两朝有隙,然于民族大义不曾有亏
今主动来归,朝廷当示以宽仁,一则安抗清义士之心,二则……”
他顿了顿
“可为日后招抚其他南明残余,立个榜样。”
春江伯、兵部尚书佟塞黑接道:
“邓学士所言极是
臣以为,可仿黔国公沐家旧例,许朱以海保留‘鲁王’封号,任为宗正寺左丞
享海贸公司、民生公司分红,子孙可降等袭爵
其现有辖地,可设‘江南行省’,加封江南大都督、鲁王,督浙江、南直隶诸义军事,许其自置四司八厅的官员,但人选须每年报备吏部。此外——”
这位满族出身的将领显然深思熟虑:
“朝廷可派一营新军军官赴杭,名曰‘协防,练兵’,实为掌控其军
如此,既全其体面,又固我实权”
朱亨嘉斜倚在炕几上,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镇纸,听罢微微一笑:
“陈潜夫,你以为呢?”
一直跪在暖阁角落的陈潜夫,此时才敢抬头
他想起离杭前夜,朱以海那句
“只要不削爵,什么条件都可应”
于是深深俯首:
“鲁王殿下愿自去监国之号,奉大明正朔,遵朝廷法度
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好!”
朱亨嘉一拍炕几,起身道
“庞小宠,传旨:
鲁王深明大义,归顺有功,赐黄金千两、白银五十万两、苏杭绸缎三千匹
着令福建水师派舰护送,务必平安送达宁波!”
他走到陈潜夫面前,亲手扶起老臣:
“告诉鲁王,朱家子孙,朕一个都不会亏待。”
汉懿昭霄六年春,五艘悬挂日月旗的福建水师战船,护送着满载银箱的货船抵达宁波港。
码头上,朱以海亲率百官相迎
当陈潜夫捧出圣旨、王印时,人群鸦雀无声,许多朝臣愣是瞪大了双眼
朱以海跪接旨意,当众宣布:
“自今日起,去监国号,奉北京为正朔!”
那一刻,许多老臣泪流满面
——不是感动,是幻灭
落差太大了
从“监国”的从龙之臣,到“江南省”的属官
从可以咆哮朝堂的尚书,到要看吏部脸色的“选官”
兵部尚书曾道唯、吏部尚书谢三宾、户部尚书顾锡畴等六十余人当场拂袖而去
虽然如此,但朝廷的统派还是有些人的,几十年的经营,忠心的大臣也不少
按照北廷的行省体制,自然以签事处为内阁班子,下辖各司为行政部门
当即任命陈邦彦、徐孚远、顾锡畴等人充任
接下来的一个月,宁波城暗流汹涌。
曾道唯连夜乘船南下福州,献上浙东沿海布防图,被永明帝朱由榔封为“余姚公、水师提督、浙北巡抚”。谢三宾则联络舟山的王翊——这位原鲁王麾下悍将,早已不满朱以海的保守,接到密信后哈哈大笑。
三月初三,舟山定海卫。
王翊设宴款待熊汝霖——这位坚持“既已归顺,当忠一事”的前大学士,现江南省签书兼舟山留守
是少数反对再叛的重臣。酒过三巡,王翊掷杯为号,伏兵尽出。
熊汝霖拔剑怒斥:“王翊!尔食鲁王俸禄二十年,竟行此豺狼之事?!”
王翊冷笑:“熊阁老,识时务者为俊杰。永明帝许我镇海公、浙东总兵,朱亨嘉给了什么?一个破副都指挥使?”他挥手,“送熊签书上路。”
血溅厅堂。次日,舟山升起永明旗帜,王翊发布檄文,斥朱以海“背弃宗室、投靠逆藩”,宣布独立,并开始骚扰宁波、台州沿海。
汉懿昭霄六年六月初十,杭州鲁王宫。
朱以海看着又一份商船被劫的急报,面如死灰。王翊叛军掐住了东海航道,海贸一落千丈,五十万两赏银如流水般填补军费亏空,眼看就要见底。
“监国……不,殿下,”内侍小心翼翼禀报,“台湾延平郡王郑成功,遣使者陈永华求见。”
朱以海猛地抬头,混浊的眼中骤然爆出光彩。
“快请!”他几乎从王座上跳起来,又急忙整了整衣冠,“不……开中门,本王亲迎!”
殿外,初夏的阳光刺破连日的阴霾。
朱以海站在承运殿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宫门方向,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海的那一边,终于……漂来了一根稻草。
哪怕明知那可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他也必须,紧紧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