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第265天 精神病院(3)(2/2)
我们回到车上,司机不耐烦地问:“怎么这么久?”
“他拉肚子。”王勇回答。
车继续前行。我和王勇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但我们也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回到医院后,李卫国的失踪一定会被发现,我们必须有合理的解释。
下午一点,大巴车返回医院。病人们一个接一个下车,重新登记“入院”。刘医生亲自在门口点数。
“十四、十五...”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少了一个。李卫国呢?”
“他跑了。”王勇平静地说。
“什么?!”刘医生暴怒,“你们怎么看护的?!”
“在加油站,他说要上厕所,我们跟着去了。但他突然推开我们,翻过围墙跑了。”我按照事先编好的故事说,“我们追了,但没追上。已经报了警。”
刘医生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们脸上划过:“跑了?就这么简单?”
“是我们的疏忽,刘医生。”王勇低头认错。
“疏忽?”刘医生冷笑,“两个护工看不住一个病人?你们是不是故意放他走的?”
“怎么可能?”我连忙说,“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平时那么老实,谁知道会突然逃跑...”
刘医生盯着我们看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去写详细报告,包括时间、地点、经过。这件事我会处理。”
回到宿舍,我和王勇都感到精疲力竭。但我们知道,危机远未解除。刘医生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说辞,他一定会调查。
果然,晚上八点,我和王勇被叫到刘医生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刘医生,还有李主任和两个陌生男人,他们穿着便衣,但身上有种令人不安的气质。
“这是市局的同志,来了解一下病人逃脱的情况。”刘医生介绍说。
其中一个男人翻开笔记本:“说说具体情况。每个细节都不要漏。”
我和王勇把编好的故事又说了一遍,尽量保持一致。但问讯越来越细,问题越来越刁钻。
“加油站哪个位置?”
“围墙有多高?”
“他穿什么鞋子?”
“你们追了多远?”
“有没有路人看到?”
我感到冷汗浸湿了后背。任何一个细节的疏漏,都可能让我们暴露。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李卫国,是什么时候?”另一个男人突然问。
“今天早上出发前。”王勇回答。
“我是说,在他逃跑前,你们有没有私下接触过他?比如告诉他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们只是普通护工,按规定照顾病人。”我说。
男人点点头,合上笔记本:“好,今天就到这里。如果有新情况,及时汇报。”
他们离开后,刘医生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你们知道李卫国如果乱说话,会给我们带来多大麻烦吗?”
“他不会乱说的,他一个精神病人,说的话没人信。”王勇说。
“希望如此。”刘医生吐出一口烟圈,“对了,陈默,你来医院一周了,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正在适应。”
“适应就好。”刘医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们医院很看重团队合作,不喜欢有人搞小动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
“那就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工作。”
走出办公室,我和王勇都长长出了一口气。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刘医生已经起了疑心,我们必须加快行动。
深夜,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记者,我已安全。谢谢你。李卫国。”
他安全了。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我回信:“保持隐蔽,不要联系任何人。我会再联系你。”
刚发送成功,门突然被推开。刘医生带着两个保安站在门口。
“陈默,起来。我们需要谈谈。”他的声音冰冷。
我知道,最坏的情况来了。
“刘医生,这么晚了...”
“你的手机给我。”他伸出手。
“为什么?”
“例行检查。最近发现有人用手机偷拍医院内部照片。”刘医生的眼神锐利如刀,“你不会正好有不该有的照片吧?”
我握紧手机,大脑飞速运转。手机里有李卫国的短信,有笔记本的照片,一旦被他们看到,一切都完了。
“刘医生,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在医院,没有私人物品。”他对保安使了个眼色,“拿过来。”
两个保安向我逼近。我知道,反抗只会让情况更糟。但交出手机,就等于交出所有证据,也等于承认我的身份。
就在保安的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火光和浓烟。
“着火了!”有人大喊。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愣住了。我抓住机会,猛地推开保安,冲向窗户。这里是二楼,
落地时脚踝传来剧痛,但我顾不上这些,一瘸一拐地冲向围墙。身后传来刘医生的吼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围墙很高,顶端还有铁丝网。我拼尽全力往上爬,手指被铁丝划破,鲜血直流。就在我即将翻过墙头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想跑?!”是刘医生的声音。
我用力踢踹,但他抓得很紧。绝望中,我看到了围墙外的街道上,一辆警车正闪着警灯驶来。
“警察!”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这里!救命!”
刘医生一惊,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我趁机挣脱,翻过围墙,重重摔在墙外的地上。
警车停下了,两个警察下车向我跑来。我挣扎着站起来,举起手机:“我是记者!我有证据!这家精神病院非法拘禁、骗保、谋杀!”
警察面面相觑。这时,刘医生也翻过围墙,他立刻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警察同志,别听他的!他是我们医院的病人,有严重被害妄想症,今天刚逃跑出来!”
“我不是病人!我是新京报记者陈默!我有记者证!”我在口袋里摸索,但记者证不在身上——它藏在医院外的某个地方。
“看,他还在妄想。”刘医生摇头,“我们赶紧带他回医院治疗吧。”
警察犹豫了。在精神病院医生和疑似精神病人之间,他们更倾向于相信前者。
“等等!”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王勇,他也翻墙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警察同志,这里有证据。病人名单、死亡记录、财务账本,还有他们讨论‘清理病人’的录音。”王勇把文件袋递给警察,“陈默真的是记者,我是医院的护工,我可以作证。”
刘医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警察打开文件袋,翻看里面的材料。他们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所有人,都跟我们回局里。”为首的警察说。
在公安局的询问室里,我花了三个小时详细陈述了在宏安精神病医院的所见所闻。王勇作为关键证人,提供了大量内部信息。警方连夜行动,突袭了医院,查扣了所有病历和财务记录。
一周后,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被查封,刘医生、李主任等十二人被刑事拘留。随着调查深入,襄阳市另外五家精神病医院也被发现存在类似问题,一场大规模的整顿在襄阳市精神卫生系统展开。
两个月后,我在北京见到了李卫国。他的儿子从美国回来接他,经过专业机构鉴定,李卫国没有任何精神疾病。他告诉我,他正在准备诉讼,要求医院赔偿他五年非法拘禁的损失。
“有时候我还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还在那个房间里。”李卫国说,“但我更担心的是,还有多少人被困在那里,或者在其他类似的医院里。”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在我后来的调查中,发现这种“免费住院”的骗保模式并非襄阳独有,它像一种病毒,在全国多个地方的精神病医院蔓延。背后的根本原因,是精神卫生资源不足、监管缺失,以及医保体系的漏洞。
报道发表的那天,我接到了王勇的电话。他已经离开了襄阳,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新工作。
“我老婆的透析费,医院答应赔偿一部分。”他说,“但我最欣慰的是,那些被‘清理’的病人,他们的死终于有人知道了。他们不再是无声无息的数字。”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北京的车水马龙。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正有另一家精神病医院打出“免费住院”的广告,正有另一个“刘医生”在计算着如何用病人换取医保资金,正有另一个“李卫国”在铁窗后望着天空,渴望自由。
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但至少,在襄阳,那扇铁门已经被打开,阳光照进了曾经最黑暗的角落。
而我知道,只要有光,就没有什么能够永远隐藏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