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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第255天 贬值(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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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珠宝店屋檐下,雨幕将街道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手中的红绒盒子已经湿透了,绒面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块肮脏的抹布。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

十四万。两百。三百。八百。一千二。

这些数字像疯了一样在我脑中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直到变成尖锐的耳鸣。我捂住耳朵,但声音来自内部,无法阻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次又一次。物业,陈默,学校老师——孩子今天的课外活动费还没交。震动像一只被困的小兽,绝望地撞击着牢笼。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从钱包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名片。林明,永恒珠宝高级销售顾问,,陈默买下项链时,那个满面笑容的销售塞给我的。他说这项链不仅保值,还会升值,他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也许...也许他能解释这一切。

我用冻僵的手指按下那串号码,将手机贴到耳边。铃声在雨声中显得微弱而遥远,一声,两声,三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

“请问...是林明先生吗?”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陈默的太太,潇潇。十年前,我们从您那里买了一条钻石项链...”我语无伦次地说着,雨水流进嘴里,咸涩不堪。

电话那头沉默了,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了。“啊...我想起来了。”林明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语气,不是回忆起的亲切,而是某种...警惕?“那条一克拉的铂金项链,对吧?怎么了?”

“我想问问...您说过这条项链会保值,可是今天我咨询回收,他们只愿意出两百元...”我的声音哽咽了,“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更长的沉默。背景音里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和交谈声,像是在某个咖啡馆或餐厅。

“陈太太,”林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当时买的是珠宝,不是金条。”

“什么意思?”

“珠宝的价值在于佩戴和情感意义,不在于转卖。”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购买时的价格包含了品牌溢价、设计费、店铺租金、人工成本...这些在转卖时都不会被计算在内。”

“可您说过它会保值!说这是投资!”我的声音陡然提高,几个路人侧目看向我。

林明叹了口气:“销售话术而已,您不会当真了吧?哪个卖珠宝的不会这么说?”

销售话术而已。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一根接一根敲进我的心脏。我靠在湿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不过...”林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妙,“如果您真的急需用钱,我认识一个渠道,也许能给您高一点的价格。”

“多少?”我机械地问。

“要看实物。您方便现在过来吗?我在金鼎大厦B座1703。”

我记下地址,挂了电话。金鼎大厦在城东,打车需要二十分钟。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零九分。

去,还是不去?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妆容花掉,昂贵的大衣沾满水渍,像一块抹布。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金鼎大厦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走廊灯光昏暗,墙皮斑驳脱落。1703门口没有任何标识,我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男人让我吃了一惊。不是我想象中的林明——十年前的林明是个三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精致男人。眼前这个人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肚子微凸。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初,像能看穿一切。

“陈太太?”他上下打量着我,“请进。”

房间像是一个临时办公室,简陋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张珠宝设计图,桌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放大镜。没有其他员工,只有他一人。

“项链带来了吗?”他直入主题。

我拿出红绒盒子。他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全套工具:电子秤、放大镜、紫外线灯、镊子...他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残忍,像在进行一场解剖。

“嗯...铂金纯度不错,但链扣有磨损。”他自言自语,“钻石...一克拉,GIA证书,净度VS2,颜色H,切工一般...”

“能值多少?”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眯起:“您想听真话吗?”

“请说。”

“钻石市场早就崩盘了。”他放下放大镜,点了支烟,“人造钻石的技术越来越成熟,成本不到天然钻的十分之一,肉眼根本无法区分。加上经济不景气,天然钻根本卖不动。您这条项链,如果放在我们店里卖,标价不会超过五千,而且可能一年都卖不出去。”

“所以...”

“所以回收价不会高。”他吐出一口烟圈,“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友情价,毕竟十年前您是我们的客户。三千,现金。”

三千。比之前的出价都高,但距离十四万,依然是天壤之别。

我看着他在烟雾后模糊的脸,突然问:“您十年前就知道会这样,对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坦诚:“陈太太,珠宝行业就是这样。我们卖的不是石头,是梦想,是承诺,是‘永恒’的幻觉。人们愿意为幻觉买单,这就是生意的本质。”

“所以保值什么的...”

“都是幻觉的一部分。”他弹了弹烟灰,“钻石本身有什么价值?不过是碳元素在高温高压下的结晶。它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戴比尔斯公司一百年前创造了‘钻石恒久远’的神话,控制了全球供应,制造了稀缺的假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但现在神话破灭了。信息透明了,人造钻出现了,年轻人不买账了。钻石?不过是另一个泡沫,现在破了而已。”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我看着桌上那颗钻石,它躺在黑丝绒布上,依然闪烁着,但那光芒现在看起来如此虚假,如此空洞。

“三千。”我重复道。

“对,现金。现在就可以给您。”他转过身,从保险箱里拿出一叠钞票,开始数钱。

粉红色的钞票在他手中翻动,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一,二,三...三十张。他数完,将钱推到我面前。

“项链归我,钱归您。需要我给您开个收据吗?”

我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钻石。十年前的婚礼,陈默跪在玫瑰花瓣中;满月宴上亲戚们羡慕的目光;我锁进床头柜时的小心翼翼;陈默生意失败后每个不眠之夜...所有这些记忆,这些时光,这些情感,现在被压缩成三十张轻飘飘的纸币。

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突兀。是物业。

“陈太太,已经四点半了,我们...”

“我马上交。”我打断对方,“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我伸手拿起那叠钱。钞票的触感陌生而廉价,像玩具纸币。我将钱塞进钱包,转身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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