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第244天 脑雾(3)(1/2)
通道向下倾斜,越来越窄,岩壁上的湿气凝结成水珠,像洞穴在出汗。空气变得厚重,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在吸入某种无形的东西——不是气味,而是质感,像细微的尘埃,悬浮在光束中。
那确实是雾。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粒子,在手电筒光中缓慢旋转。
我越往前走,思维就越困难。记忆开始滑落,像握不住的沙子。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在寻找什么?每隔几分钟,我就必须停下来,强迫自己回忆:洞穴,壁画,信号,张女士,脑雾。每个概念都变得模糊,边缘融化,与其他概念混合。
这是他们制造的效果。注意力碎片化的最终形态:认知的解体。
为了抵抗,我开始大声说话,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我叫陈默。我是认知神经科学家。我在研究注意力分散。有一个信号,嵌入在数字内容中。它在重新连接大脑。洞穴里有发射器。壁画正在被抹去。我必须找到源头。”
每重复一次,记忆就清晰一点,就像在浓雾中点亮一盏微弱的灯。
通道突然开阔,我进入一个巨大的洞室,大到手电筒光无法照到边缘。但这里的光源不是我的手电筒。
洞室的墙壁、天花板、甚至部分地面,覆盖着生物发光真菌,发出柔和的蓝绿色光芒。在这诡异的光线下,我看到洞壁上刻满了符号——不是动物或手印,而是纯粹的抽象图案:螺旋形、网状结构、分形几何,复杂得令人头晕。
在洞室中央,有一个石柱,上面放置着一台远比之前看到的更复杂的设备。它由多个部件组成,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脉冲声。从设备中延伸出细如发丝的光纤,像神经突触一样散布开来,有些嵌入岩壁,有些消失在洞穴深处的裂缝中。
但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是洞室里的其他人。
大约二十几个人,散坐在洞室各处,姿势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盯着手机或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照亮了他们空洞的眼神。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屏幕中。
我认出了其中几张脸:一个是当地有名的科技企业家,一个是媒体高管,还有几个是学术界人士。所有人都显示出重度脑雾的症状:嘴唇无声蠕动,手指做出滑动动作,即使手中没有设备。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考究,举止优雅,但眼睛里有某种让我脊背发凉的东西:完全的、绝对的清醒,在这片认知的浓雾中。
“陈默博士,”他说,声音在洞室中回荡,“我一直在等你。”
“你是谁?”我问,手电筒的光对准他。
“我是这场手术的主刀医生,”他微笑道,“你可以叫我霍兰德。当然,这不是我的真名,但真名已经不重要了。我们正在超越个体的身份,不是吗?”
“手术?什么手术?”
“对人类意识的手术。”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洞室,“几千年来,人类意识一直是一个问题。它太混乱,太不可预测,太...独立。它产生艺术、哲学、科学,但也产生冲突、异议、抵抗。它记住创伤,延续仇恨,坚持不合时宜的价值观。”
他走近石柱上的设备,轻轻抚摸它,像一个父亲抚摸孩子的头发。
“但如果我们能够...简化它呢?如果我们能够将意识的复杂性降低到可管理的水平?专注于即时满足,短暂愉悦,不追问深层问题,不维持长期记忆,不形成连贯的意识形态?”
“你在说脑雾。你在故意制造脑雾。”
“哦,‘脑雾’这个词太诗意了,太被动了。”霍兰德摇摇头,“我们称之为‘认知流线型化’。通过控制注意力,我们可以控制思维。通过控制思维,我们可以控制行为。通过控制行为,我们可以控制社会。没有冲突,没有异议,只有平稳的、高效的消费和生产。”
我环视洞室,看着那些被吞噬的人。“那些信号...从短视频平台...”
“只是一个传递系统,”霍兰德点头,“我们花了十年时间完善它。首先,让内容越来越短,越来越快。训练大脑适应高频刺激。然后,嵌入第一阶段信号,削弱工作记忆。接着是第二阶段,干扰长期记忆巩固。现在是第三阶段:主动抹去现有的深层认知结构。”
他指向周围的发光壁画:“你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吗?它们是原始人类认知结构的映射。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在语言尚未充分发展时,使用这些外部符号来维持复杂的思维。这些洞穴是意识的摇篮。但摇篮必须被打破,才能成长。”
“你在抹去它们。”
“必须抹去。任何连贯性的痕迹,任何深层结构的提醒,都可能成为抵抗的种子。我们已经在全球建立了三百个这样的节点,增强和引导信号。下个月,当最后一个节点激活时,覆盖率将达到100%。人类意识将完成转型。”
我的头痛变得剧烈,视野边缘的颤动几乎持续不断。我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维持连贯思维。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这么做?权力?控制?”
霍兰德笑了,笑声在洞室中回荡,冰冷而空洞。“你认为我是反派,陈博士。但我是救世主。人类意识正在自杀——被信息过载,被焦虑,被存在的无意义。我们提供的是一种仁慈的简化。没有更多存在主义危机,没有更多对死亡的恐惧,没有更多对意义的追寻。只有当下,只有内容,只有流动。”
他走近我,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似同情的东西:“你感觉到了,不是吗?雾气的诱惑。放下抵抗是多么容易。忘记一切,沉浸其中。那是一种解脱,陈博士。一种从自我负担中的解脱。”
他是对的。那种诱惑几乎无法抗拒。我的手指渴望触摸口袋里的手机。我的大脑渴望那种快速的、无意义的刺激,渴望停止这痛苦的思考。
但我看到了张女士空洞的眼神。我想起了所有那些站在超市里忘记要买什么的人,那些看着熟人的脸却想不起名字的人,那些失去了思想深度和记忆连续性的生命。
“不,”我嘶哑地说,“你偷走了他们的自我。你偷走了他们的灵魂。”
“自我?灵魂?”霍兰德不屑地挥手,“浪漫的幻觉。我们只是移除了障碍,让人类终于能够...高效运转。”
他转向设备,开始操作控制面板。“既然你来到这里,陈博士,我为你准备了一个选择。加入我们,成为新世界的管理者之一。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我的目光扫过洞室,那些被吞噬的人,那些发光的壁画,那些像神经一样延伸的光纤。然后我看到了它:在洞壁的最高处,在复杂符号的中心,有一个图案。
眼睛和波浪线。但这次,眼睛是睁开的,瞳孔中有一个更小的、反过来的符号。
张女士的话在我记忆中回响:“找到眼睛。眼睛能看到裂缝。裂缝是出路。”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古老的符号不是装饰。它们是地图,是说明,是抵抗的工具。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在与某种类似的东西斗争吗?还是他们预见到了这一天?
“裂缝,”我大声说,声音中的某种东西让霍兰德停下了动作。
“什么?”
“信号中有裂缝。我检测到了。高频脉冲不是完全均匀的。有微小的间隙,就像...就像眨眼。”
霍兰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表情。“不可能。信号是完美的。”
“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我说,向前走了一步,“尤其是当你试图控制像人类意识这样复杂的东西时。总会有关联性,有同步的瞬间,有意识的闪光穿透雾气的瞬间。”
我在虚张声势。我确实检测到了异常,但不知道它们是否是裂缝。但霍兰德的反应告诉我,我击中了某个真相。
“那些间隙很短暂,”他说,恢复了镇定,“不足以形成连贯抵抗。”
“除非你知道如何利用它们。”我看向壁面上的眼睛符号,“除非你有地图。”
霍兰德跟随我的目光,脸色变了。“那些只是原始的涂鸦。没有意义。”
“那为什么你要抹去它们?”我问,“为什么这个洞穴,和其他类似洞穴,成为你的节点位置?因为这些地方有某种东西抵抗着你试图做的事。这些壁画是抗体,霍兰德。而你的信号是病毒。”
我走向洞壁,手电筒光照在眼睛符号上。在近距离下,我看到它不是绘制或雕刻的,而是由微小的、精心排列的晶体组成,反射着生物发光真菌的光芒,创造出一种动态的、几乎在移动的效果。
“你知道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平均注意力跨度是多少吗?”我问,没有转身,“根据研究,他们能够花几个小时专注于单一任务,比如制作一个工具或观察动物行为。他们的意识是深度的、连续的、嵌入在环境和社区中的。”
我转身面对霍兰德:“你不是在进化人类意识。你是在退化它。你在把我们变成不如我们祖先的东西。”
霍兰德的表情变得冷酷。“有趣的论点。但太迟了,陈博士。雾气已经上升。它在你自己的脑子里。你能感觉到,不是吗?记忆在滑落。思维在断裂。很快,你甚至不会记得为什么抵抗。”
他是对的。我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锚定自己。我回忆起一切:我的研究,我的病人,那些失去思想深度的人,那些被偷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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