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阿福(2/2)
走之前,他去看吴老狗。
“要走了?”吴老狗问。
“嗯,我回家。”
“哪儿?”
“北京,想看看,新中国的首都长什么样。”他是清朝遗贵,打小在四九城长起来。
这事情他说过。
“有一件事,你听说过汪家吗?”吴老狗脸色很不好。
他就是在这个时期发现了不对劲的。
黑瞎子心里一动:“听说过一点。”
“张家倒了,但汪家还在,他们在暗处,一直没放弃那些实验,我查到的线索很少。并且我能相信的人也很少,我觉得他们在暗中操控我的命运。”
黑瞎子点头,吴老狗说的都对,而且这是他第二次听吴老狗说,所以并不惊讶。
他和上一世一样告诉吴老狗:“黑瞎子我,给钱就办事。”
黑瞎子笑眯眯地离去。
吴老狗心里有点感动,觉得黑瞎子真的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这家伙不会老,还能传给自己家的臭小子们继续雇佣。
可谓一瞎传三代,狗死瞎还在。
黑瞎子离开吴家时,天上下着小雨。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吴老狗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北京和长沙很不一样。
更大,更冷,也更热闹。
街上跑着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人们穿着蓝灰的衣裳,脸上有一种新时代的光彩。
黑瞎子去看了一座四合院。
前清一个贝勒的宅子,后来几经转手,破败得厉害。
房主是个老太太,牙都快掉光了,但说话硬气。
“不卖!祖宅!给多少钱都不卖!”
黑瞎子没急着谈钱。
他先帮老太太修了漏雨的屋顶,通了堵住的下水道,又把院子里那棵快枯死的老槐树救活了。
来了半个月,活干了无数,钱的事一个字没提。
最后老太太自己忍不住了:“小伙子,你到底图啥?”
“图个住处。”黑瞎子说,“我无亲无故的,就想有个家。”
老太太看着他永远少年的脸,叹了口气:“你家人呢?”
“都没了。”黑瞎子说。
是真的都没了。
阿玛,额娘,八爷,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只有他还在。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院子可以卖你,但我得住到死,我死了,这院子才是你的。”
黑瞎子答应了。
扭过脸去,墨镜后面的他眼眶红着。
这老太太,是她额娘的管事嬷嬷,他小时候被她抱着,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一圈一圈的转。
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那些年攒下的金条银元,还有从吴老狗那儿赚的酬劳,买下了这座四合院。
搬进去那天,下着雪。
老太太住东厢房,黑瞎子住西厢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挂着雪,像个白了头的老人。
黑瞎子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冰凉。
他终于回家了。
在北京安顿下来后,黑瞎子开始接一些零活。
他当过图书馆的临时工,在废品站收过破烂,还给饭店当过跑堂。
每个工作都干不长,因为他不能老。
十年过去,他略微长了一点,从少年,变成了带着青涩气的青年,只能不断换地方换身份。
他继续攒钱。
一分一分地攒,一块一块地攒。
新中国的钱不再是银元,是人民币,面值小,攒起来更慢。
但他有耐心。
钱攒到一定数目,他就通过各种渠道捐出去。
给灾区的,给贫困学生的,给科研机构的。
这个国家百废待兴,到处都破破烂烂,到处都缺钱缺德惨不忍睹。
捐款都是匿名,没人知道那个穿着破旧衣裳,在胡同里收破烂的混子青年,捐出去的钱够买几套四合院。
时间来到六十年代。
黑瞎子去了楚玉苏老家。
黑瞎子认出来从那座院子里走出来的人,竟然是阿福。
当年在地牢里一同逃出来的男孩。
如今已经是个当爹的人了。
“阿福?”黑瞎子走过去。
阿福现在应该叫楚汉生了。
上下打量黑瞎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真是你?你...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其实是长大了许多的,只是比起楚汉生,显小很多。
黑瞎子没回答,反问:“你还好吗?”
“好,好。”楚汉生拉着他,“走,去我家,咱俩好好聊聊。”
楚汉生的家不远,就在菜市场后面的胡同里。
一个独门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
屋里有个女人,正在做饭,看见黑瞎子,笑着打招呼。
“这是我媳妇。”楚汉生介绍,“这是我以前的兄弟……”
黑瞎子自己补上名字:“齐墨川。”
女人点头,继续忙活去了。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
楚汉生倒了茶,盯着黑瞎子看了又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瞎子简单说了。
被张家抓去试药,身体出了变化,不再生长。
他没提张起灵,没提后来的事。
楚汉生听完,沉默了很久:“我也...我也有些变化。”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手臂上有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