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盐泪淬锋·无声诘天(2/2)
“隐龙?!”一声嘶吼从喉咙里炸开,带着血腥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去他妈的隐龙!”
右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接那片布,而是本能地想要狠狠挥出,将那片承载着绝望信仰和沉重罪孽的破布,连同外面那片吞噬一切的泥海,彻底撕碎!
“景崴兄——!!!”
杜甫的嘶喊如同泣血!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枯瘦的手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闪电般探出!不是去阻止我,而是抢在我之前,一把狠狠抓住了那片被推到岩隙边缘、沾满泥血盐卤的布片!
他的动作太猛,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一口暗红的血“哇”地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那片脏污的布上,也溅在他自己枯槁的脸上!
他死死攥着那片布,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那脆弱的布片捏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病痛,穿透了虚弱,穿透了绝望的泥沼,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诗魂的决绝。
“不是…诅咒…”他一边咳着血沫,一边死死盯着布片上那两个泥血写就的字,“是…刀!”
“是…淬火的…刀啊!”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我,也不再理会外面濒死的老妪和翻腾的泥海。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生命力,仿佛都瞬间灌注到那只攥着布片、沾满泥血的手上!
他用另一只同样枯瘦、同样染着暗红血渍的手指,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狠狠蘸进自己刚刚咳在岩石上的那滩温热的血泊里!
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指尖。
然后,他低下头,将那只饱蘸了自己鲜血的手指,如同握着一柄无形的刻刀,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虔诚和悲壮,狠狠压向了布片上“隐龙”二字旁边的空白!
落指!
第一笔!蘸血的手指如同饱吸了墨的巨椽,狠狠刺入布片粗糙的纤维!血珠瞬间在灰白的泥浆字迹旁洇开,像一朵在污浊中骤然绽放的、凄厉的红梅!
杜甫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眼珠死死凸出,仿佛这一笔落下,抽走的不是指尖的血,而是他摇摇欲坠的生命本源!
但那根手指,没有丝毫迟疑!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在泥血交织的布片上,狠狠拖出一道刺目的、沉重的、如同用脊梁刻下的血痕!
铁画银钩,力透“布”背!
“隐…龙…”他一边书写,一边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飞溅,“折…骨…处…”
笔走龙蛇,血字连绵!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的肉,在布片上留下滚烫的烙印!他咳得更厉害了,身体佝偻如虾,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淌落,滴在布片上,与先前写下的血字融合,将那片小小的粗麻染得一片暗红狼藉!
“……盐…泪…”他蘸血的手指再次狠狠压向布片!这一次,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更多的血被他从岩石上刮起,涂抹上去!
“……淬…苍…天!”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那只饱蘸鲜血的手指,带着一种终结般的决绝,在布片上狠狠一顿!一个巨大的、如同惊叹号般的血点,在“天”字下方重重落下!随即,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一仰,软倒在冰冷的岩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嘴角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下巴和前襟。那部呕心沥血的残篇,终于在他以命相搏的书写下,于这泥血之地,宣告完成——《盐道行》!
隐龙折骨处,盐泪淬苍天!
七个血字,如同七道烧红的烙铁,带着老妪泥血写下的“隐龙”二字,带着杜甫的魂与血,带着剡村的哀嚎与湮灭,带着我臂骨崩裂的剧痛,死死烙在那片肮脏的布片上!它们彼此纠缠,泥、血、泪、盐,在粗砺的麻布纤维中凝结,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绝望、悲怆、控诉与不屈的浓烈气息!
就在这血字落成的刹那!
嗡——!
怀中紧贴心脏的位置,那枚沉寂已久的诗魂石,骤然爆发出滚烫的热量!仿佛一颗微型太阳在胸腔里点燃!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无法形容的奇异吸力,猛地从诗魂石内部爆发!
目标,正是杜甫手中那片沾满了泥、血、泪、盐和绝命诗篇的布片!
那片被杜甫死死攥着的布片,上面凝结的泥浆、盐卤、血滴、泪痕……所有的一切!竟在肉眼可见地褪色、干涸、剥离!仿佛有无形的手在疯狂抽取其中蕴含的某种精粹!布片本身剧烈颤抖起来,如同承受着巨大的撕扯!
杜甫的手猛地一松,那片承载了太多重量的布片脱手飞出,悬浮在半空!
嗤嗤嗤——!
布片上所有的污浊——泥浆的灰黑、盐卤的灰白、血液的暗红、泪水的晶莹——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杂质,瞬间化作一缕缕细微的、颜色各异的轻烟,被诗魂石爆发的恐怖吸力疯狂吞噬!眨眼间,布片变得异常洁净,只剩下一片素白的麻色,以及上面那七个力透“布”背、仿佛用灵魂刻下的殷红血字:
隐龙折骨处,盐泪淬苍天!
所有的“盐泪”——那老妪蘸取的盐卤,那融入泥血的盐分,那诗中蕴含的咸涩苦痛——如同被无形的筛子精准过滤、提纯,化作一股冰凉、纯粹、带着无尽悲悯与淬炼意味的奇异能量流,被诗魂石贪婪地、彻底地吸了进去!
轰!
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凉而宏大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星河,猛地从滚烫的诗魂石内部反冲而出!瞬间灌注全身!这股力量是如此奇特,冰寒中蕴含着淬炼万物的意志,磅礴里又带着抚慰苍生的悲悯!它没有修复血肉,没有驱散严寒,而是精准无比地,如同拥有生命般,径直冲向那条布满裂痕、正在崩毁边缘的琉璃左臂!
嗡——!
左臂内部,那些疯狂搏动、蔓延的墨绿神树纹路,骤然发出尖锐的、如同被灼烧般的无声嘶鸣!它们疯狂扭动、挣扎,幽绿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遭遇了某种天生的克星!
冰裂!那深入骨髓、如同灵魂被撕裂的冰裂感,竟在这一刻…减弱了!
不,是停止了蔓延!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条冰冷、死寂、布满蛛网裂痕的琉璃手臂,那些狰狞的、仿佛要将整条臂骨彻底撕裂的白色裂痕…竟然…开始收缩!
如同时间倒流!如同大地愈合!
细微的、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从琉璃臂骨深处传来。那些原本肆意蔓延、触目惊心的白色裂痕,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中央收拢、弥合!尤其是肘部那个婴儿头颅大小的恐怖创口边缘,最外围的几道细小裂痕,竟在冰寒暖流的冲刷下,硬生生地、回缩了接近三厘米的距离!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濒临崩溃的河堤被无形的巨力强行夯实,就像即将碎裂的冰面被瞬间冻结!冰冷的琉璃臂骨上传来一种奇异的、被“修复”的牵引感!虽然依旧冰冷,依旧坚硬,依旧非人,但那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冻裂的毁灭感,被这股带着盐泪气息的冰凉暖流,强行压制了下去!
侵蚀度:85%!
猩红的数字在视网膜上剧烈闪烁,然后,竟然…艰难地向下跳动了一格!
84%!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茫然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生”的气息,如同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绝望的堤坝,狠狠撞进我的意识深处!
这…就是诗的力量?这…就是盐泪的淬炼?!
“咳…咳咳…!”杜甫的咳喘声再次响起,微弱,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他瘫软在岩壁上,嘴角还挂着血丝,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条裂痕回缩的琉璃左臂,瞳孔深处,一种近乎神迹般的震撼和一丝微弱的希冀在疯狂闪烁。
岩隙外,翻腾的泥浆依旧如同死神的胃囊在蠕动。唯一幸存的老妪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她的身体已经不再起伏,浑浊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向灰暗的天穹。那双眼睛里,最后凝固的,依旧是那种纯粹的、沉重的、如同烙印般的希冀。
无声。
只有雨滴砸落,敲打在冰冷琉璃臂上的脆响。那条刚刚被盐泪淬炼、裂痕短暂回缩的手臂,像一件布满古老裂纹的诡异瓷器。怀中婴儿似乎感应到某种奇异的安宁,抽噎声彻底平息,小小的脑袋依偎在襁褓里,沉沉睡去,只余下细微均匀的呼吸。
我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触碰那条被暂时“修复”的非人之臂,而是迟疑着,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荒谬的谨慎,伸向怀中婴儿。
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了婴儿温热、柔嫩的脸颊上。
触感真实。生命的暖意透过皮肤传来。
然后,视线下移。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落在自己的左手上。那只手,五指微曲,僵硬地保持着某种护卫的姿态,覆盖在襁褓上方。琉璃的质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无机质的冷光。
迟疑了一瞬。右手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解剖自己般的冷酷,轻轻点在了左手琉璃化的食指指尖。
冰冷。
坚硬。
光滑。
以及…彻底的麻木。
没有一丝婴儿脸颊上的温热触感,没有一丝肌肉的弹性,没有一丝属于活体神经应有的反馈。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种坚硬的、冰冷的、属于无机物的、绝对的“无”。仿佛触碰的是一块精心雕琢的玉石,而非自己的肢体。
守护。
这条手臂刚刚挡住了坠落的岩石,在泥石流中抓住了这条小生命,承受了剜骨之痛,此刻覆盖在襁褓之上。
它的代价,是琉璃化,是裂痕,是侵蚀,是此刻指尖传来的、绝对的冰冷与无感。
襁褓里,婴儿温热的脸颊紧贴着我同样冰冷的胸口。
岩隙外,浑浊的泥浆裹挟着破碎的盐架、撕裂的衣物、剡村刻字的竹篾残骸,在暴雨的鞭笞下,缓缓流向远方。泥浆表面,那些翻滚的污浊水流,在岩石和雨滴的撞击下,偶尔会形成一些短暂、扭曲、随即又被吞没的图案。
其中一处翻滚的泥浆漩涡边缘,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漂浮的杂物,正诡异地汇聚、流动,勾勒出一个巨大、歪斜、边缘不断崩溃又不断重组的图案——
那是一个巨大、冰冷、充满无尽嘲讽的扭曲符号:∑。
它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大笑的嘴,在泥浆的汪洋里沉沉浮浮,嘲弄着岩隙中渺小的生还者,嘲弄着婴儿微弱的呼吸,嘲弄着那条被盐泪短暂淬炼过的琉璃之臂,嘲弄着那七个以血书写的、试图淬炼苍天的文字。
救一人。
赔一村。
这侠名,是他妈裹着人血的盐巴。我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看着那只覆盖在襁褓上的、冰冷无感的琉璃手指,无声地想着。咸涩的滋味,早已渗进了骨髓深处。
(第160章:盐泪淬锋·无声诘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