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功成身疲，帝托后世（2/2）

刘据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颤抖的双手和那双因常年勘测河水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心中了然。他知道，汲冲所言非虚，更非推诿。让这样一位老人再去常年奔波于危险的河堤之上，确是一种残忍。

一股深深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人才难得，尤其是这般经天纬地之才！

然而，刘据毕竟是刘据。失落只持续了一瞬，他的目光便再次锐利起来。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既如此，朕不强求汲公再奔波劳碌。然，公之一身绝学，乃国之重器，岂可随之埋没？”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恳切与郑重：“朕另有一请，望公务必应允！”

“陛下请讲，老臣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朕欲请汲公，居于长安，召天下聪颖子弟，有识匠人，由公口述身教，将公毕生所学之治水方略、勘测之法、物料选用、工程营造…乃至此次濮阳合龙之得失经验，悉数编纂成书！要详尽！要准确！要能让后人依之而行！书名便暂定为《汲子治水要术》，或由公自定！此书，当藏之石渠，颁行天下，永为后世法！”

编书？汲冲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此事。

刘据继续道，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当下的远见：“不仅如此！朕还欲，于太学之中，特设‘河渠’一科！专授水利工程之学！朕要让我大汉，后世永有精通治水之良才！不再临渴掘井，不再仰仗天幸！而此书，便是河渠科之根本经典！而汲公便是这河渠科之首任博士！天下治水者之师！”

“陛下这…”汲冲彻底震惊了，苍老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编纂典籍，立学传道这对于一个毕生与泥土河水打交道的老匠作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荣耀，更是将技艺化为不朽的千古良机！其意义，远胜于一时一地的官爵！

刘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技艺传承，方能生生不息。汲公，此事关乎国运绵长，非公不可！望公万勿推辞！”

汲冲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浑浊的眼中，竟闪烁起泪光。他一生所学，多为口传心授，零散于实践。若能编纂成书，广传于世，则后世治河，皆有章可循，不知可少走多少弯路，可救多少黎民！陛下此举，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圣王之道！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缓缓跪倒在地，以最庄重的姿态，行了一个大礼：“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叹服！老臣虽才疏学浅，然愿竭尽残年之力，呕心沥血，必为陛下，为后世，留下此书！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慰黄河两岸，万千生灵！”

“好！好！好！”刘据大喜，亲自上前扶起汲冲，“得公此诺，朕心甚慰！甚慰！”

帝王的喜悦，并非仅仅为得一良师，更是为帝国的未来，找到了一条系统化、制度化培养专业人才的路径。他将治水，从依赖个别天才的“术”，提升到了可传承、可推广的“学”的层面。这其间的战略眼光，远超时代。

“冯奉世！”

“臣在！”

“即刻拟旨：加封汲冲为光禄大夫，领太学河渠科博士，赐宅邸于长安！命将作大匠、少府，调拨人手、物资，全力协助汲公筹建编书局、整理资料、遴选生徒！一应所需，皆按最高规格！”

“诺！”

旨意迅速传出。消息很快在堤岸上传开，那些参与工程的匠作、河工们闻之，无不欢欣鼓舞，对皇帝的远见和对技术的尊重，感佩万分。

夜色深沉，黄河水在新建的大堤约束下，平稳东流。帐内，刘据与汲冲就编书与立学的细节，又长谈了近一个时辰。老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思路清晰，言辞激动。

最后，汲冲告退。刘据独自走出营帐，立于堤上。

望着脚下驯服的河水，再回想数月来的惊心动魄，他心中感慨万千。

堵住一道决口，或许只需数月之力和数十万生灵。

但要驯服一条大河，却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智慧与传承。

他今日播下的这颗“立学编书”的种子，或许，将成为未来帝国乃至整个华夏文明，应对水患、乃至一切宏大工程时，最宝贵的财富。

帝业之路，道阻且长。然，每一步坚实的脚印，都将通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