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功成身疲,帝托后世(1/2)
靖难二十年·腊月十九至二十,濮阳大堤:
震天的欢呼与宣泄,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瞬间抽干了堤岸上每一个人的最后一丝力气。
成功了。紧绷了数月、乃至半年的神经,骤然松弛。
那些刚刚还在咆哮呐喊、奋力投石的民夫与兵士,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成片成片地瘫软在地,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找一个干燥的地方,便直接倒在泥泞中,蜷缩着身体,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陷入了最深沉的昏睡。鼾声四起,与尚未完全平息的黄河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而又令人心酸的画面。
他们太累了。累到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只剩下最原始的睡眠需求。
早有准备的后续预备队——那些负责运输、伙食、医疗的相对“清闲”人员,以及从周边郡县紧急增调来的民夫,此刻迅速顶了上来。
他们沉默而敬畏地穿过横七竖八躺倒的“功臣”们,接替了值守、巡堤、继续加固新堤的任务。医官和伙夫们则小心翼翼地穿梭其间,为沉睡的人们盖上尽可能找到的毛毡、草席,并准备好热汤与食物,等待他们苏醒。
中军大帐旁,一座较小的营帐内。刘据在冯奉世及近侍的搀扶下,踉跄步入。他甚至没有力气脱下那身早已被冰水、汗水、泥浆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衣甲,只是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陛下,您…”冯奉世担忧地开口。
“无妨…朕…睡一觉便好…”刘据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到简陋的行军榻边,身体一歪,便直接倒在了冰冷的榻上,甚至连靴子都未曾脱下。
下一瞬,深沉而均匀的呼吸声便已响起。
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皇帝,以其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整个帝国走过了最艰难的绝境。此刻,当目标达成,那强撑着他的精神力量骤然消退,身体的极度疲惫便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是腊月二十日的傍晚。帐内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和黄河平稳流淌的沉闷声响。
刘据缓缓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骨骼如同散架般酸痛,头脑却异常清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唤道:“来人。”
一直守候在帐外的近侍立刻应声而入,脸上带着欣喜:“陛下!您醒了!您已睡了一天一夜了!汲公、冯将军他们来了数次,见您安睡,未敢打扰。”
“朕无事。”刘据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力度,“取些热食清水来。传汲冲让他来见朕。”
“诺!”
片刻后,简单的饭食送至。刘据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觉一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精神了许多。
帐帘掀开,河渠使汲冲在冯奉世的陪同下,缓步走入。老人显然也经过了充分的休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袍,但脸上的憔悴与疲惫却难以完全掩盖,数月来的呕心沥血,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他的背,似乎比之前更佝偻了一些。
“老臣汲冲,参见陛下。”老人欲行礼。
“汲公不必多礼!快请坐!”刘据连忙起身虚扶,示意其坐下,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敬重,“公之大恩,于国于民,功在千秋!朕…代天下苍生,谢过汲公!”说着,他竟真的向老人微微欠身。
汲冲慌忙侧身避让,连称不敢:“陛下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本分,更是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万民齐心,方有此胜!老臣岂敢居功?”
刘据坐回榻上,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却技艺通神的老人,心中感慨万千。沉默片刻,他神色郑重地开口:“濮阳决口虽合,然黄河水患,非此一役可绝。大河安澜,乃国之根本,万世之业。朕…欲请汲公出山,总督天下河渠事,秩中二千石,加光禄大夫衔,赐爵关内侯!望公…莫要推辞,为朕,为这天下,再辛苦几年!”
这是极高的荣耀与权柄,几乎是皇帝能将给予技术官员的最高礼遇。
然而,汲冲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欣喜,反而浮现出深深的苦涩与无奈。他缓缓摇头,起身,深深一揖:“陛下…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然老臣年迈,经此一役,已是油尽灯枯精力衰败,实难再当此重任了…”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诚与遗憾:“陛下,治河非仅凭经验图纸,需亲临勘测,奔波于风涛泥泞之间。老臣今年已六十有七,耳目昏聩,腿脚不便恐误了陛下的大事啊!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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