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人本为机（2/2）

孙文焕怔怔地听着，手中账册不知不觉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脑中飞快计算：若是按这个法子，大部分流民都能转化为生产力，只有少数真正无劳力者需要完全供养。粮食压力将大大减轻，而道路、矿山、工坊的进度却能大大加快……

“可……可流民愿意吗？”他仍有疑虑，“背井离乡，本就凄惶，还要被分派劳役……”

“比饿死强。”林砚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残酷，“而且我们给的，不是劳役，是活路。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家属得庇荫。固原已经赤地千里，他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在这里，至少能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比以前更好。”

他顿了顿，望向城外：“人，才是根本。固原有民二十万，若能吸纳其中十万，灵州人口将翻一倍。人多，则劳力多；劳力多，则生产多；生产多，则粮足、器足、兵足。这看似危机，实则是天赐良机——只要我们操作得当。”

孙文焕彻底服气了。他躬身道：“属下愚钝，只算眼前粮账，未算长远人账。将军深谋，属下这就去安排！”

“慢。”林砚叫住他，“有几件事必须注意：一，登记要细，防止冒领、重领；二，管理要严，设纠察队，严惩抢掠、斗殴、煽动；三，卫生要紧，营地挖厕，饮水必须煮沸，发现疫病即刻隔离；四，要设‘陈情处’，流民有冤屈、有建言，可直接申诉，不得阻拦。”

他走到了望台边，看着城下越来越密集的人群，轻声道：“他们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感恩的时候。此刻善待一分，将来回报十分。反之亦然。”

孙文焕郑重记下：“属下明白。只是……如此大的动静，延州那边肯定会知道。”

“知道又如何？”林砚淡淡道，“吴敏之若有钱粮赈济，早去固原收买人心了。他没有，就只能看着。等我们把这些流民转化为劳力，把灵州固原连成一片时，他再想阻止，已经晚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外，转身走下城墙：“去吧。记住，这不是赈济，是‘以工代赈’。我们要的不是一群等着施舍的难民，而是一支重建家园的劳动大军。”

当天下午，灵州西城门大开。士兵在城外清理出空地，搭建起简易的木棚。粥棚最先立起，大锅里稀粥翻腾，米香飘出，窝棚区顿时骚动起来。但士兵早已列队维持秩序，持枪执矛，喝令排队。

登记处设在粥棚旁。几十张桌子排开，文书们挥笔疾书。流民在引导下排队登记：姓名、籍贯、年龄、有无手艺、体力如何、携带家眷几人……

许多流民起初惶恐，但当他们领到第一碗稀粥，听到“登记后可领干饼，有手艺有劳力的还能进工坊做工”的宣告时，眼中终于燃起一点希望的火光。

一个老木匠颤抖着手在登记册上按下指印，抬头问：“大人，真能进工坊？真管饭？”

登记的年轻文书点头：“真。不过要先考试，看你手艺如何。”

老木匠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好，好……考试好，凭手艺吃饭，不白要……”

不远处，一对年轻夫妇抱着饿得啼哭不止的婴儿，也在登记。丈夫是铁匠，妻子会织布。当听到两人都可以进工坊，婴儿还能送到营地专门的“婴幼棚”照看时，夫妇俩扑通跪地，磕头不止。

夕阳西下时，第一批登记完成的流民领到了济难饼。他们蹲在窝棚边，小心地掰着坚硬的饼块，就着稀粥吞咽。虽然简陋，却是三个月来第一顿安稳饭。

城墙上，林砚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周通道：“明日开始，从中挑选青壮，组建临时护卫队，协助维持秩序。给他们发棍棒，表现好的，将来可考虑吸纳进辅兵营。”

周通会意：“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既能减轻我们的负担，又能培养归属感。”

“正是。”林砚望着渐暗的天色，“记住，这些人现在一无所有，所以给他们一口饭，他们就能为你卖命。但若只把他们当工具用，迟早会反噬。要以诚待之，以利系之，以法束之，以情动之。”

暮鼓声起，城门缓缓关闭。城外营地点起篝火，火光星星点点，映照着那些终于有了些许生气的人脸。

这一夜，两万多流民在灵州城外睡了三个月来第一个安稳觉。

而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按下指印的那一刻起，已经与这座西北之城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