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鸟类社会学想象》(2/2)
余芳菲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距离,多了些迷茫的探寻。
“所以,治疗……意味着要拆掉这些标签?那‘我’还剩下什么?”这问题里带着深切的恐惧。
“不,”白景摇头声音缓和下来,“不是拆掉,而是松动。是让你意识到,标签只是你的一部分衣服,甚至只是衣服上的某些装饰,它们不是你本身的血肉和骨骼。
治疗是帮助你重新触摸到那些被衣服遮盖的、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是让你允许那只‘乌鸦’在阳光下叫出它真实的声音,而不去评判这声音是吉是凶。”
他关掉了病历页面,屏幕恢复成平静的默认壁纸。
“我们的工作,是让你找回作为‘生物’的余芳菲,而不仅仅是作为‘社会概念集合’的余芳菲。这可能会有点……混乱,甚至痛苦。
就像长久圈养的鸟,第一次面对敞开的笼门时,可能会犹豫,甚至害怕飞翔。”
余芳菲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明白了。那么……医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从……哪里开始?”
白景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从你进来到现在,除了思考我的问题和诊断,你身体最直接的感受是什么?是口渴,是椅子有点硬,是空调太冷,还是别的什么?不用分析,只是感觉。”
余芳菲愣了一下,本能地又想调动思维去筛选“合适”的答案。但她强迫自己停下,将注意力笨拙地投向内部。
“……有点冷,”她终于说,并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上臂,“还有……手指有点僵硬。”
“很好。”白景点头,“这是今天,余芳菲这个生命体,在此时此刻最真实反馈之一。”
白景走到窗边,调整了百叶窗的角度,更多的光涌进来,灰尘在光影中缓慢旋转。
“在你离开前,”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有些模糊,“试着做一件事:不要告诉我你的感受,指给我看。”
余芳菲困惑。
“用你的手指,指向你现在身体上最‘真实’的那个部位。任何部位都可以。”
漫长的几秒后。
她抬起右手,犹豫地悬停——最终,食指轻轻落在了左胸口偏上、靠近锁骨下方的一处。
“为什么是这里?”白景转身,目光落在她的指尖。
“……不知道。”她老实说,“它只是……存在感很强。像有一个很小的重物压在那里。”
“很好。”白景露出了笑容,眼角纹路加深。
“你刚刚跳过了大脑的分析部门,直接接收了身体的电报。记住这个坐标——余芳菲的生命体征监测点一号。
他递给她一张便签纸,“在接下来几天,当你给自己或他人贴标签时(比如‘我必须如何’、‘他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试着暂停一下,问问自己——在这个标签怕只是‘饿了’或者‘想晒太阳’。”
“我相信你做这些的时候就会领悟到什么。”
余芳菲接过便签。
纸是温的——他大概一直握在手里。
“我会试试。”她说。
站在街上,风卷着雨水残留的清冽扑面而来。
余芳菲下意识地想掏出手机查看明天的日程安排——那个动作做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抬头看天。
云层正在散去,裂缝间透出某种介于蓝与紫之间的、难以准确命名的天。
锁骨下的那个“监测点”,此刻传来细微的酸胀感。
她没有为这种感觉命名。没有分析它的成因、意义。
她只是将手轻轻覆在那处,停留了三秒,然后走向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