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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啼锁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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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坳里,住着一个我们全乡孩子口中的“怪人”。

他不老,或许四十,或许五十,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沉默得像一块会走路的山岩。他的“怪”,在于那两桩雷打不动的功课:一是“锁暮”,二是“留春”。

“锁暮”在每日黄昏。当西天开始败血症般淤积起浑浊的紫红,他便准时出现在村后的陇坡最高处。那坡顶孤零零长着一棵老刺槐,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像一只试图抓住什么的枯手。他不看落日,只是仰头,死死盯着东边天际最先暗下去、继而沁出那种沉甸甸、无边无际的“暮碧”的云层。那碧色初看是青,看久了,便透出一股冰凉的、绝望的蓝,最后融为一片吞噬一切的玄黑。

这时,他会从怀里掏出一只自制的、形状怪异的风筝——不是燕子不是鹞鹰,而是一大团纠缠的、用旧渔网和深灰布条扎成的云朵状的东西。他将线轱辘牢牢绑在老刺槐最粗的枝干上,然后顺着风,将那团“愁云”送上天。

风筝飞不高,只是在那愈垂愈低的暮碧中沉重地翻滚、挣扎,末端系着一枚生锈的铁铃,发出喑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真的像是把一片云锁在了那里,将那四垂的、企图合拢的暮色,生生钉住了一个疼痛的缺口。我们躲在山石后偷看,总觉得那颤动的风筝线,另一端就系在他绷紧的喉结上。

“留春”则贯穿整个花期。从第一枝野桃爆出骨朵,到最后一朵杜鹃在雨中委地,他像个最贪婪也最焦灼的收藏家,背着竹篓,游荡在所有开花的角落。他的采集毫无章法,并非选取最艳丽的花朵,有时是一瓣边缘烧焦似的辛夷,有时是一朵被虫蛀出星点小洞的野芍药,更多时候是那些被风雨打落、行将萎入泥土的“残红”。他收集它们,并非为了制作标本或香囊。他只是在每日午后,阳光最慷慨的时刻,爬上后山最陡的崖壁,那里有一块光滑的、微微内倾的巨石。

他将当日采集的“春红”摊在石上,自己则盘坐在侧,一动不动,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祭奠。最让我们头皮发麻的,是总有山鸟——通常是羽毛朴素、叫声尖锐的灰鹟或白头鹎——被他摊开的花瓣吸引,蹦跳着前来啄食,或仅仅是在花与石间嬉戏,发出清亮的、短促的啼鸣。每一声鸟啼炸响,他紧闭的眼皮便会剧烈地颤动一下,仿佛那声音不是入耳,而是径直刺入了他的颅骨。

这时,他脸上会浮现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不是欣赏,不是愉悦,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痛楚与奇异满足的痉挛,仿佛那鸟每啼一声,便从他心口啄走一块血肉,同时又替他钉住了一缕即刻要飘散的游魂。“恨留山鸟,啼百卉之春红”——这句偶然从老秀才口中听来的文绉绉的话,猛地攫住了我。那“恨”,原来是这般滚烫又无力的羁留。

对他的恐惧与好奇,像藤蔓一样缠着我们。直到那年,外婆在夏夜纳凉时,用蒲扇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坳,讲了一个残缺的故事。很多年前,山那边有一对极恩爱的采药人夫妻,最会唱山歌,妻子的歌声清亮,能唤来百鸟围着他们的茅屋盘旋。一个春深采药的黄昏,妻子为摘岩壁上一株罕见的“赤霞芝”,失足坠下深涧。人们说,找到她时,她周身的血迹,竟比那春天所有的山花还要红。而那天,山鸟的啼叫,据说响了一夜,凄厉得让月亮都躲进了云层。丈夫从此就“怪”了。

外婆的故事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所有景象的锁扣。我忽然看懂了他“锁暮”的时辰,正是传闻中妻子坠崖的黄昏;那风筝拖住的暮碧,是否就是当年吞噬她的、冰冷的天穹?我也忽然明白了他“留春”的偏执。

他收集的不是花,是所有未能挽留的、坠落的鲜花;他逼迫自己聆听山鸟的啼鸣,那并非天籁,而是日夜不休的、来自记忆深处的尖叫与訇然回响。他将广漠无边的“愁”,寄给了亘古沉默的“陇云”去承载;又将尖锐具体的“恨”,交给了懵然无知的“山鸟”来啼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却偏偏成了他私人酷刑的永恒刑具与苍白见证。

多年后我离乡求学,读到一些心理学书籍,知道了什么叫“创伤后应激”,什么叫“情感投射”。但所有理性的分析,都在那个意象前苍白无力:一个凡人,如何能用一枚生锈的铁铃,去锁住奔涌的暮色?又如何能凭一己的听觉,去承受整个春天在鸟喙上的燃烧?

去年清明回乡,我独自绕到后山。老刺槐还在,枝干上缠绕着几段早已腐烂的风筝线,在风里飘着,像老人花白的鬓丝。陇坡寂静,四天垂落的暮碧温柔而均匀,再无被刺破的痕迹。崖壁上的巨石依旧光滑,只是再无摊开的花瓣,唯有几片风吹来的枯叶,和一两粒干瘪的鸟粪。

他已于前年冬末寂静离世,据说去时很平静。

我站在坡顶,春风穿过空阔的陇山,带来远山新生的、无忧无虑的草木气息。一只山鸟掠过,发出快活的清啼,冲向一片绯红的晚霞。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释然,又混杂着无边的怅惘。

他锁住的暮色,终于流淌向了时间的下游;他恨留的春红与鸟啼,也早已在岁月的风里散尽了声音与颜色。或许,这便是最终的慈悲:无论多么沉重的“恨”与“愁”,天地终将以它的方式,将其收走、摊平、熨帖,融入这周而复始、无悲无喜的暮碧与春红之中。只是那曾用于承受的骨骼,那曾用于聆听的耳蜗,那曾用于“锁”与“留”的、凡人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却化作了一声只有群山记得的、悠长而沉默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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