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鹤影僧踪(1/1)
于这扰攘的尘世里浮沉久了,心底便时常会幽幽地浮起两句诗来,像远山古寺里一缕若有若无的钟声,清泠泠地荡开满室的喧嚣。那诗是:“倦时呼鹤舞,醉后倩僧扶。”十个字,便为我勾勒出一个可以全然安放灵魂的故乡。这故乡不在天涯,不在海角,它就在这动静之间,物我之际,一种圆融无碍的生命情调里。
当疲倦袭来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呼唤仙鹤起舞。这里所说的,并不是身体肌肉和骨骼的劳累,而是一种心灵深处的游荡和放纵。这种感觉通常出现在长时间埋头于文案工作、忙于应酬交际之后,突然间发现周围的世界变得黯淡无光,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色彩,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就在这个时候,对那只仙鹤的渴望油然而生。
鹤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物品呢?它身姿清瘦高挑,气质超凡脱俗,每一次挥动翅膀似乎都想要摆脱大地的束缚,径直冲向遥远深邃的蓝天。召唤它前来跳舞,并不仅仅是为了观赏它盘旋飞翔、低头仰头的优美动作,更重要的是希望借助它那双宽大有力的翅膀,驱散心中堆积如山的尘埃;也是想让那一抹洁白如雪般纯净无瑕的鹤影,进入自己孤寂冷清的内心世界。
鹤本身就是孤傲清高的象征,正好与我此时孤独寂寞的心境相匹配;同时,鹤又充满活力且灵活多变,可以恰到好处地点亮我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弦。于是,在想象的庭院里,看它翩然起舞,我那蜷缩的、困顿的精神,便也随着它一同舒展开来,仿佛也生出了无形的翅翼,在一种审美的、非功性的凝视中,获得了暂时的、却极为珍贵的自由。这便是我与自然的一场私约,一场无需言语的盟约。
然而,独与鹤舞,虽得清欢,终嫌冷寂。人间烟火里熏染出的那颗心,到底还需要一份更厚实、更温暖的依傍。于是,便有了“醉后倩僧扶”。
这种“醉”意并非来自于对美食美酒等物质享受的满足感和饱腹感;它更像是一种情感层面上被轻微陶醉的状态——仿佛心灵在某个瞬间挣脱了理性的束缚,稍稍放松下来。当人们陷入沉醉时,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会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开始晃动起来,身体也变得异常柔软无力;双脚好像踩在轻飘飘的云朵之上一般,眼前看到的所有事物都笼罩在一层柔和温暖的光辉之中。
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如果没有人搀扶支撑自己,就很容易产生出类似于李白诗句“拔剑四顾心茫然”般的悲凉感慨情绪,或者一不小心跌入颓废消沉的无底深渊里无法自拔。然而有趣的是,此刻与我一同分享这份“醉态”的竟然是一个身份特殊的“僧人”!这个奇特的组合着实让人感到意味深长且回味无穷啊!
要知道,和尚可是超脱尘世之外的修行者,他们早已斩断了人世间纷繁复杂的情缘纠葛,内心纯净透明宛如一泓清泉,面容神态总是透露出宁静祥和之气。或许这位僧人并不是我熟识已久的老友,也许连我的名字叫什么他都一无所知,但就是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却会默默地用他那沉稳有力的双手稳稳地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醉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不清。然而,就在这片迷蒙之中,一抹灰暗却格外醒目——那件僧袍正缓缓地在我面前晃动着,宛如一座历经沧桑而屹立不倒的山崖峭壁。它的颜色深沉而稳重,似乎从未受到过外界风雨的侵蚀和撼动。
此刻的我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尘世中的纷扰与烦恼。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炽热的力量。而与此同时,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儿,以及来自山间草木的清新之气,则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悄然渗透进我的鼻腔,与我周身的浊气相互融合。这种奇妙的组合产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感,就像是天地间最自然不过的存在。
他无需开口向我说任何关于佛法或禅理的话语,仅仅是那种默默无语但又充满慈悲心怀的承受姿态,就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稳。这一幕犹如一个鲜明的象征:我用自己完整无缺且饱含遗憾、热情似火的整个生命,紧紧依靠在那片清凉宜人、沉默不语、亘古不变的寂静之上。就在这轻轻一靠的瞬间,我曾经拥有过的那些豪放不羁和喜怒哀乐,仿佛都在刹那间寻得了最终的归巢之所。
鹤之舞,是向上的超升,是精神的翱翔,是“出”的哲学。僧之扶,是向下的扎根,是生命的护持,是“入”的慈悲。这一“出”一“入”,一动一静,构成了生命完整的呼吸。若只有鹤,人将流于空疏,不食人间烟火;若只有僧,人又将失去飞扬的神采,变得过于枯寂。唯有当倦时能与鹤共舞,保持灵魂的高蹈与清醒;醉时能得僧扶持,不失人情的温暖与依托,这生命才算得上圆融自在。
夜更深了。窗外依旧有车马的声浪隐隐传来,但我此刻的心,却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只清晰地映着一天星月,与那一个由诗句构筑的、完美的世界。那鹤影与僧踪,已不仅存在于泛黄的诗卷里,它们成了我精神地图上最清晰的坐标,指引着我在纷繁的现世中,如何为自己寻得一方“倦时呼鹤舞,醉后倩僧扶”的净土。这,或许便是古典诗意能馈赠给现代人最宝贵的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