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山庐记(1/1)
心远地自偏,这话是不错的。然而人心里的那点“远”,有时也需得一个实在的着落,方能安顿下来。于是,便有了在山中筑楼的念头。这念头一起,便如同种子落入了湿润的泥土,再也遏制不住它的生长。楼,是必定要“村”的。不要那雕梁画栋的精致,也不要那飞檐斗拱的气派,只需几间朴拙的屋舍,几根未经细研的梁木,能遮风避雨便好。它的存在,不应是向山野的炫耀,而应是谦卑的、小心翼翼的嵌入。
选址绝对是重中之重啊!一定要选在那被群山环绕的地方才行。那些山峰就像人的手臂一样,紧紧地把那一小片山谷拥入怀中。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啦!这就是所谓的空山曲抱之妙处所在呀!
这个字用得简直绝了!这里虽然有着茂密的树林、清澈的泉水和活泼可爱的鸟兽等各种生机勃勃的景象,但它们所汇聚成的却是一种极其深沉宁静的氛围。在这里,人们说话的喧闹声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大自然发出的悦耳动听的声音。而且,那种的姿势,宛如母亲般充满慈爱且具有保护性,它轻轻地将外界的喧嚣和尘土阻挡在那道弯曲的山梁外面。
就这样,在这片温暖的怀抱之中,我的村庄悄悄地矗立起来了。当我推开窗户时,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而是连绵起伏、色彩斑斓的绿色海洋。那山峦形态各异,曲折婉转,犹如一幅缓缓铺开却又没有尽头的画卷一般展现在眼前。
高楼大厦平地起!当这座楼阁终于建成时,人们迫不及待地搬了进来。时光仿佛突然变得缓慢起来,慢到能听到阳光在空气中流动的细微声响,也慢到足以让人细数每一滴露珠从草叶间滑落的次数。
在这里,每天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清晨,推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洒满房间;然后坐在窗边,静静地阅读一本好书,感受文字带来的宁静与喜悦。午后,则会走到门前,精心照料那条曾经荒芜不堪的。
这条小径原本就存在,但由于长时间没有人走动,已经被杂草和枯枝败叶所占据,看上去杂乱无章且充满了凄凉之感。然而,我并没有打算把它改造成一条笔直规整的大道——那样做不符合山居生活的真谛。于是,我选择了一种更为自然和谐的方式:清扫。
手持一把由竹枝编织而成的柔软扫帚,我小心翼翼地挥动着,轻柔而有耐心地将那些表面的尘土、折断的树枝以及过于张扬跋扈的落叶一一扫除干净。随着我的动作,下方隐藏已久的泥土逐渐展露出本来面目,那些散布其中的小石子也清晰可见,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质朴而美丽的画面。
这扫经的过程,宛如一场静谧而庄重的修行之旅。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沉浸于某种超脱尘世的状态之中,但内心却如同明镜一般澄澈通明。每挥动一次扫帚,就像是斩断了一段纷繁复杂的尘缘纠葛;紧接着再次挥动,又似乎揭开了一处宁静清幽之地的神秘面纱。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被遮掩住的小径逐渐展露出其与生俱来的和谐韵律。
更为奇妙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悄然出现,宛如大自然的巧手剪裁,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横穿而过,将这片美丽的花径不经意间分割成两部分。这条溪水流淌得十分随意自然,毫无规律可言,全然不似那些经过精心规划的河道那般整齐划一。它顺着山势蜿蜒前行,时而是欢快地越过青色石板,发出清脆悦耳的潺潺声响;时而又如羞涩的少女般悄悄钻入乱石堆下,只留下一阵轻微的琤琮之声,犹如低声诉说着什么私密话语。这种看似杂乱无章的乱水斜穿景象,不仅并未对花径造成任何损害或影响到整体美感,反而为整个画面增添了无尽的生命力和趣味性。
若想跨越这条小溪到达彼岸,必须小心翼翼地踩着几块突出水面的石头前行。每迈出一步,都会感受到一丝微妙且引人入胜的惊险刺激感。于是乎,这段涉水而过的短暂旅程,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充满神圣意味的过渡仪式——引领人们从喧嚣浮华的凡尘俗世踏入空灵玄妙的仙境圣地。
于是乎,这座楼阁、这片山峦、这条小径以及那一泓清泉,共同交织成了一幅完美无瑕且自给自足的画卷般的世界。当我置身于楼阁之中阅读书籍时,目光所及之处并非仅仅局限于书页间的文字描述,更多的时候反倒是被窗外流动云彩投下的斑驳阴影和山间缭绕雾气缓缓升起的景象所吸引。那些蕴含在书本里的哲理教义,恰似与大自然呈现出的玄机奥秘在不经意间邂逅相遇,并彼此互为佐证阐释。
待清扫完铺满落花的幽僻小径后,我会悠然自得地来到那潺潺流淌着的小溪旁平坦光滑的岩石之上盘膝坐下,可以任由自己天马行空地思考任何事情,当然亦或是放空一切念头让思维处于一片空白状态。
此时此刻,我凝望着眼前那溪水仿佛是怎样以一种看似无序实则充满诗情画意的方式肆意奔流涌动;同时欣赏着那花儿又是如此自由自在地绽放凋谢。就在这样静谧祥和的氛围当中,感觉自己已然与周围山林中的树木、溪流边的顽石融为一体再难区分开来。
此时的楼阁犹如我的外在躯体一般承载容纳着内在灵魂;巍峨耸立的山峰宛如宽广无垠的胸襟气度一样包容接纳万物生灵;蜿蜒曲折的小径恰似纷繁复杂的思绪脉络一样纵横交错延绵不绝;至于那湍急紊乱的流水,则更像是我内心深处时而泛起涟漪波动但最终都会回归平静安宁的种种念头想法吧!
世间的楼阁,大多筑在名利场中,求其显赫;世间的路径,大多通向繁华之地,求其通达。而我这里,楼是筑在空山,求其隐逸;径是扫来与花鸟共赏,求其幽寂。那水的“斜穿”与“乱流”,恰似生命里那些不受控制的、旁逸斜出的部分,它们打破了人为的秩序,却带来了天趣的盎然。
暮色又一次降临,空山愈发显得幽深。我收拾起扫帚与书本,缓步走回那被山影“曲抱”着的村楼。身后,花径寂寂,乱水潺潺,它们自在地存在着,无需我的观看,亦自成其圆满。我忽然觉得,我筑此楼,扫此径,并非是为了征服或占有这片山水,而只是为了给这颗漂泊的心,寻一个可以“趺坐”的、永恒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