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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留白处(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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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搁下了笔。

画案上,一幅雪景山水几近完成。墨韵酣畅,笔意淋漓,远山如睡,寒林萧疏。可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试图画出雪的那种“清”——不是白,不是冷,而是一种沁入肺腑的、水晶般的澄澈,一种让世界忽然安静下来的质素。他用了最上等的宣纸,最淡雅的墨,留白处宽阔得仿佛能听见回声。然而,那终究只是纸上的空白,不是天地间那场伟大的沉默。

他掷下笔,颓然坐倒在藤椅里。一个念头幽灵般浮上心来:绘雪者,不能绘其清。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一滴浓重的墨水掉进清澈的水里一样,无法控制地迅速扩散开来。他开始回忆起曾经绘制过的数不清的明月图案。不管他运用多么高超巧妙的渲染技巧,怎样努力去描绘那月光如同流水般洒落在屋顶瓦片、江心以及花朵枝头之上,但他始终无法画出那种独特的之感。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光线,更是一种清冷而光辉四射的力量,可以穿透人的心灵深处,甚至连阴影都会显得格外纯洁和庄严。

此外,他还尝试过画牡丹,通过一层层细腻的晕染来展现它们的华丽与富贵气息。然而,尽管画面中的春天景色绚烂夺目,却仍然缺乏某种生机和活力,仿佛失去了那种能够令人心神荡漾、陶醉其中的真实香气。

最后,他也曾精心刻画过众多人物形象,仔细勾勒出他们的外貌特征,力求做到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将那些眉眼间流露出的千万种情感神韵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更难以捕捉到内心世界里波涛汹涌的万千思绪变化。毕竟,要想真正描绘一个人的情感并非易事啊!

一股巨大的虚无攫住了他。他毕生的追求,他赖以安身立命的技艺,原来竟是一场与影子的搏斗,一种注定失败的徒劳。他推开画室的门,走入庭院,想让夜风吹散这满腔的沮丧。

庭中月光正好。是上弦月,清光虽不饱满,却极清澈,像一盅薄薄的、冰过的酒。月光流淌在石阶上,那石阶便不像石阶,倒像一匹摊开的、凉滑的素绢。他看着,心里又无端地想起:这月之“明”,我是万万画不出的。

忽然,他听见了一阵极细微的声响。是风。风是看不见的,但他看见了它的行迹。它“绘”在竹丛里,竹叶便发出一片琐琐屑屑的私语,仿佛无数翠绿的笔尖在夜的笺纸上写着无人能懂的诗。它“绘”在墙角的老梅枝上,那疏朗的影子便在地上活了起来,开始款款地、迷离地摇动,像墨在清水中漾开的丝缕。它甚至“绘”在他的衣衫上,衣袂微微一荡,他便感到一阵贴肤的凉意。他猛然醒悟:这便是“声”了!这风穿过万物缝隙所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合唱,这以整个庭院为乐器所奏出的天籁,他何曾画出过一丝一毫?

他痴立着,任由那无形的风与有声的月将他包裹。他想起少年时,初学画,老师总说“师法造化”。他以为是将山水的形貌搬到纸上。如今才知,造化最精髓处,原是那些搬不动、摹不来的东西——是雪的“清”,月的“明”,花的“香”,风的“声”。它们是宇宙的魂魄,而画者穷尽一生,所能捕捉的,不过是一具偶尔肖似的皮囊。

他回到画室,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未完成的雪景上。心境却全然不同了。先前的沮丧与不甘,此刻竟化开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忽然明白了。

那雪的“清”,原不是要你用笔墨去涂抹的。它就在你那大片大片的留白里,等着看画的人,用他自己的记忆与心境,去填补,去唤醒。你画不出月之“明”,但你可以画那被月光照亮的万物,那沐光的屋脊,那承光的叶片,那背光的山影;看画的人自会从那光影的对照里,感知那轮visible的明月。你画不出花之“香”,但你可以画那绕花的蜂蝶,那花下微醺的看客,那被落花铺满的石径;香气便会从画布的纤维里,一丝丝地,渗入观者的想象。

而那最不可捉摸的“情”,你无需去刻画它本身。你只需画那离人眼中的秋波,那壮士掌中的断剑,那母亲灯下为游子缝补衣衫时微微弯曲的脊背。情,便在那未落的一滴泪里,在将断未断的剑痕里,在一针一线的牵绊里,磅礴欲出。

陈先生没有再拾起那支画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月光移过树梢,风声渐歇,一朵晚开的梅花,将一缕幽香,无声地送入他的窗内。他微微地笑了。

艺术的极致,或许不在于征服那不可描绘的,而在于以全部的谦卑与灵悟,为那不可描绘的,做一个清晰的回声,一个虔诚的见证。那画不出的清、明、香、声、情,才是他,以及所有艺术者,真正要穷尽一生去追寻的、永恒的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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