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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月痕浸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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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枕衾,是摊开的一卷素笺,专待月光的笔触来点染。今夜,它终于来了。

先是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声,宛如有人在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夜晚如丝般柔滑的帷幕。紧接着,一缕明亮而柔和的光辉毫无声息地倾泻而入,与其说它是光线,不如说是一泓清凉凛冽的甘泉,瞬间填满了这间狭小逼仄的房间。我静静地仰卧在床上,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恐惊扰到这片弥漫全屋的宁静氛围。

然而,月光却愈发肆意妄为起来,毫不客气地爬上了我的床铺。它与白昼时热情奔放的阳光截然不同,既不是那么豪爽大方,又显得有些挑三拣四,但同时还带着几分脉脉含情之意。起初,它只是在床边来回踱步,犹如一只胆小怯懦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周围环境。过了一会儿,它才蹑手蹑脚地爬上柔软的锦被,在那精致细密的花纹之上,铺展开一层晶莹剔透、熠熠生辉的银色细沙。

此刻,我的身体恰好有一半沐浴在这冰冷刺骨的月色之中,另一半则依旧沉浸在温暖舒适的黑暗里面,这种奇妙的感觉让我恍若同时身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当中。

我将自己的视线紧紧锁定在那道月痕之上,并顺着其来处望去,最终将目光投射到了窗外。此刻,那扇小小的窗户宛如一个精美的画框一般,恰到好处地镶嵌在了这幅美丽画卷之中。院子里种有好几棵梧桐树,它们静静地沐浴在如水的月色之下,原本宽大而翠绿的树叶此时已不再呈现出单一纯粹的绿色调,反倒变成了一种深沉浓郁的墨绿色;然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些叶片的边缘部位竟如同被施以魔法般被皎洁的月光巧妙地勾画出一圈明亮的轮廓线条,看上去就好似有人使用极其纤细精致的银色丝线精心刺绣出来的一样。

微风轻轻拂过,虽然风力很微弱,但还是使得那些梧桐树叶开始微微晃动起来——不过这种晃动与我们通常所理解的那种普通意义上的并不相同,更确切地说应该称之为才更为贴切一些。只见那一片片绿叶随着轻风一波又一波地摇曳生姿,就连它们映照在地面上的阴影也随之发生变化,宛如一池被微风吹起层层涟漪的春水一般。

此时此刻,那些由月光和树影交织而成的光影碎片正在这片神奇的水洼中欢快地流动着、聚集着、分散着……如此美妙绝伦的景象,简直让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视线稍移,便是几线垂杨。它们的态度便与梧桐大不相同了。那纤柔的枝条,是月光最好的琴弦,风一来,便拂动起来,在地上、在墙上,演出无数飞动的、纵横交错的黑白线条。它们“摇乱”了,这“乱”字是何其传神!那不是狂乱,而是一种婀娜的、迷离的纷乱,像美人微醺时的舞步,像书家醉后狂草的笔意。月光就在这梧桐的沉静与杨柳的缭乱之间,找到了它最丰富的表情。

看得久了,眼前渐渐浮现出一片朦胧之景,让人不禁产生些许恍惚之感。那如轻纱般洒落在我衣被之上的,到底是如水银泻地般皎洁无瑕的月色呢,亦或是梧桐树和杨柳树随风起舞时所摇曳出来的幽灵般的身影?此刻,这些原本只是虚幻的阴影似乎已经拥有了真实可触的质地以及沉甸甸的重量感,宛如一个个活生生的精灵一般,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冷气息。

这道明亮而柔和的光辉不仅轻轻地“扑”在了我的被子上面,还温柔地抚摸过我的脸颊。一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寒意顺着这股光芒渗透进我的身体里,它穿过那件单薄的夏季衣衫,像一条条细柔的丝线一样,缓缓地钻入到我的皮肤之下,甚至深入骨髓之中。

白天时候那些喧嚣嘈杂之声以及萦绕在心头的种种烦恼忧虑,好像都被这阵清新凉爽的月光给冲刷得干干净净了。此时此刻,我的脑海变得空荡荡的,但并不觉得空虚寂寞;我的内心亦是如此,没有丝毫杂念,反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纯净透明以及轻松愉悦。

难道说已经到达了神骨俱仙这种高深莫测的境界吗?或许真的如此吧!此时此刻的自己,宛如摆脱了这个累赘不堪的躯壳一般,跟随着那微微晃动的月影,一起缓缓飘浮而起。我并非正躺在枕头上面休息,而是身处于时间长河之中休憩,置身于历史的悠长回廊之内安睡。

这样美好的月色啊,从古至今,曾经照耀过无数人世间的窗户和屋檐。那么,它是否也曾经像现在一样,轻轻地洒落在屈原漫步江边时所穿的那件素雅衣裳之上呢?又或者温柔地抚摸着李白独自在花丛间饮酒作乐时手中紧握的酒杯呢?亦或是悄悄地探察过苏东坡在承天寺夜游时那片被竹子和柏树交织而成的阴影之下呢?

当年他们眼中所看到的景象,会不会也是如同眼前这般留恋不舍的梧桐树、随风舞动的垂柳呢?尽管我们之间相隔了漫长的一千年岁月,但却能在今晚,凭借这片公平公正且毫无私心杂念的皎洁月光,将各自孤独寂寞的灵魂紧密连接在一起。

风似乎大了一些,杨柳的影子舞动得更加狂放,像一群墨色的飞鸟,在墙壁上倏忽来去。一片浮云,大约是飘过来了,月光便骤然一暗,屋内的清辉淡了下去,仿佛墨里兑多了水。世界复归于一种朦胧的、混沌的状态。我竟有些怅然,仿佛一个极美的梦,做到了惊醒的边缘。

然而云终究是过客。不多时,月光又一次洒满我的床榻,只是那光影的界限,似乎不如先前那般分明了。夜,确乎是深了。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渺茫的鸡鸣,像一根银针,刺破了这宁静的、饱满的夜的气球。

我依旧偃卧着,一动不动。我知道,当晨曦微露,这满床的月痕,墙上的画影,都将消逝得无影无踪,如同一个从未发生过的梦境。但我的“神”与“骨”,确已被今宵的月色彻底浸透、刷新。那翠华扑被的清凉,那神骨俱仙的轻安,已沉淀为我生命底色中一道永恒的、温柔的月痕。明日,我仍将步入那万丈红尘,但我的心中,已私藏了一片无人知晓的、清净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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