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执念如汤，忘川非岸（2/2）

随着她的动作，那张古朴的木桌，那把黑陶汤罐，连同那几只粗瓷碗，都开始泛起淡淡的白光，变得透明，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灯笼，还孤零零地悬浮在半空，摇曳不定。

“等等！”沈心烛猛地想起什么，急切地开口，“孟婆，你的汤……为什么在他身上是遗忘，在李豫身上，却是让他重温痛苦，甚至更加清醒？”

孟婆收拾的动作顿住，缓缓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李豫一眼。那一眼，仿佛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赞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因为他的心，比玄铁还要坚硬，比磐石还要固执。”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响，“我的汤，只能映照人心，引出执念，却无法强迫人忘记。忘记与否，终究是由心决定的。他的心，选择了铭记，选择了承受，而非逃避，非遗忘，非所谓的‘解脱’。”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李豫的身体，看到了他灵魂深处，“而且，他的执念里，除了蚀骨的痛苦，还有……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那光，保护了他，让他没有在汤水中迷失。”

说完这番话，孟婆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渐渐模糊，化作无数光点。

“有缘再见，年轻人。”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缥缈如烟，身影彻底消散在幽蓝的灯光中，再无踪迹。

那盏悬在半空的古朴灯笼，光芒也骤然一暗，忽明忽灭几下，终是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周遭的喧嚣声如同被闸门释放的洪水，瞬间冲破了那层无形的屏障，猛地涌回耳际——小贩的叫卖声、食客的谈笑声、酒杯的碰撞声、烤串的滋滋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那个拐角，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刚才孟婆摊位所在的地方，只余下冰冷的地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梦。

但李豫摊开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只粗瓷碗的冰凉触感，以及那碗汤入口时的甘醇与咽下后的苦涩，两种滋味交织在一起，在舌尖久久不散。他脑海中的记忆依旧清晰如昨，那些痛苦的片段如同锋利的碎片，依旧在切割着他的神经，但奇异的是，他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

沈心烛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看向身旁的李豫，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们……现在怎么办？张远他……我们就这么丢下他吗？”

李豫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个依旧在烤串摊前与陌生人推杯换盏、开怀大笑的男人，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他最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走吧。”

“走？”沈心烛愣住了。

“嗯，走。”李豫伸出手，轻轻拉住沈心烛微凉的手，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那个充满了回忆与失落的拐角，一步步融入了喧嚣的人潮，“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尊重他。”

只是，李豫的心中，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更深、更浓的疑问：孟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现代都市的夜市之中？她仅仅是为了“帮助”那些被执念所困的人们忘记过去吗？还是说，她另有所图？她在收集这些形形色色的“执念”吗？如果是，这些被收集起来的“执念”，又有什么用？是滋养着什么，还是……酝酿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碗孟婆汤残留的余温，那甘醇与苦涩交织的味道，如同一个烙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这次夜市之行，他们找到了失踪的张远，却又好像失去了更多——失去了一个伙伴，也失去了对这个世界某些认知的安稳。而那个神秘莫测的孟婆，以及她那碗能映照人心、操控记忆的汤，无疑为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增添了更多未知的危险和层层叠叠的谜团。

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艰难，更加迷雾重重了。

但李豫握紧了沈心烛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无论未来有多少狂风暴雨，多少艰难险阻，多少未解谜团，他都会带着那些铭记于心的痛苦，以及痛苦中蕴含的温暖与力量，勇敢地走下去。

因为，那些执念，那些记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与恨，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与泪，才是他之所以为“李豫”的证明。

他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