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汤入愁肠，道心通明（2/2）

孟婆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悲悯之色却愈发浓郁了。

李豫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这些狂暴的记忆碎片彻底撕碎、吞噬。他看到了自己的懦弱，在强敌面前的退缩；看到了自己的无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却无能为力；看到了自己的悔恨，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和未能完成的承诺……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最恶毒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灵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十八层炼狱，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煎熬与折磨。

他想挣扎，想逃离，却发现自己早已被这些记忆的锁链牢牢捆住，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碾碎，灵魂即将崩散的刹那——

异变陡生！

在那些汹涌澎湃的痛苦记忆画面中，突然闪过一抹微弱的、却异常温暖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很淡，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阴霾的力量，异常温暖。

他看到了师父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神却异常明亮：“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他看到了沈心烛第一次和他搭档时，小脸紧绷，眼神却异常坚定：“李豫哥，别担心，我会跟上你的！绝不会拖后腿！”

他看到了那些并肩作战、早已魂归离恨天的伙伴们，他们的笑容依旧鲜活如初，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小子，好好活着！等我们回来，还等着喝你的庆功酒呢！”

这些温暖的记忆，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在痛苦的风暴中，为他指引着前进的方向，也为他干涸的灵魂注入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不……我不能忘记……”李豫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这些痛苦……是我的一部分……是他们……是他们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忘记……就等于背叛……背叛了他们，也背叛了我自己……”

“我不能……忘记……绝不！”

他的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但他眼神深处，却透出一丝不屈的光芒，如同燎原的星火。他开始反抗，用那些温暖的记忆作为盾牌，作为武器，艰难地对抗着痛苦记忆的疯狂侵蚀。

这个过程无比艰难，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炼狱中炙烤。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反复撕扯、碾碎、重塑，痛彻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脑海中的记忆风暴终于渐渐平息，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归于平静。痛苦的记忆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但它们不再那么尖锐刺骨，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轻易摧毁他的意志。它们变成了一道道深刻的伤疤，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的失去和痛苦，但也淬炼出了他更加坚韧的意志，成为了他继续前行、永不言弃的力量源泉。

他没有忘记。

他也没有“放下”。

他只是……坦然接受了。接受了那些痛苦，也接受了那些温暖，接受了那个不完美却真实的自己。

李豫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挣扎回来。豆大的汗珠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但他的眼神，却如同被暴雨洗涤过的星空，前所未有的清明、深邃而坚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越迷蒙的水汽，直直看向孟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我……没有忘记。”

孟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表情，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涟漪。她深深地看着李豫，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赞叹，亦有一丝困惑：“你……竟然真的抵抗住了汤力的侵蚀？”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道，“千百年来，喝下我这汤的人，要么沉沦于无尽痛苦，彻底迷失本心；要么遗忘一切前尘旧事，获得所谓的‘新生’。你是第一个……既没有忘记，也没有沉沦的人。你只是……接受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