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茶柜自语(2/2)
一种清晰的、几乎让她感到一丝惭愧的认知,蓦然涌上心头。今日午后,当她们使用那套素白盖碗和老段泥壶时,那种自然流淌的雅趣与契合感,并非来自这些柜中陈列的“藏品”,而是来自偏厅那些真正被使用、被养护的“家常器物”。而即便是那些家常器物,在数量、种类和系统的认知上,与她庞大的西式收藏相比,也显得如此单薄。
(内心暗语:朋友们今天无意间为我点出了一个盲区。我热爱美,追求美,沉浸在跨越国界的艺术海洋中,这没有错。但我在这个过程中,是否不自觉地、将自己文化根源中最深厚、最精微的那一部分,仅仅当成了背景板、装饰元素,或者一个需要特意“提起兴趣”才去了解的“他者”?)
她靠在冰冷的橱柜边,目光在璀璨的西式茶具与相对黯淡的中式器物之间来回游移。窗外,暮色四合,天空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蓝灰色,最后一抹霞光映在玻璃柜门上,将她沉思的侧影也映照其中。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如同水墨在宣纸上逐渐洇开成形:
老祖宗的文化博大精深,我不能因为外面的东西好,就忘记了自家的文化。
这不是一种排外的情绪,也不是对西方美学的否定。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深入领略过其他文化的美之壮阔,她才更迫切地意识到,对自己血脉所系的文明,所知竟是如此浮泛。她曾经将“中式美学”笼统地理解为红墙金瓦、龙凤呈祥、梅兰竹菊的符号,或是水墨画那氤氲的意境。但今日与好友们的茶叙与探讨让她明白,那仅仅是冰山一角。其下是浩瀚的哲学思辨、严谨的器物制度、精妙的技艺传承、渗透到生活每一个角落的审美情趣,以及随着朝代更迭不断演变、却始终脉络清晰的风格流变。
(内心暗语:我之前的学习和创作,就像在一条宽广的河流上航行,尽情欣赏两岸异域的风光,却很少潜入自己这条河流的深处,去探寻它的源头、它的地质、它孕育的特有水生动植物。薇的建议、婷的感触、致远的提醒,像灯塔一样,照亮了我回望自身水域的方向。)
她想到了自己工作室里那些以西式风格为主的作品,想到了自己熟练运用的透视、光影、色彩理论,想到了对洛可可、新古典、现代主义如数家珍……这些是宝贵的工具和视野。但她的“表达”,她的“创作之魂”,是否需要更深的根系来滋养?当她想在作品中融入“中国元素”时,难道只能停留在表面的纹样借用或题材选择吗?
“不,不够。”她对自己轻声说。
一种强烈的、近乎使命感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要真正地“懂得”,而不是肤浅地“应用”。她想要像研究文艺复兴大师一样,去研究顾恺之的线条、范宽的山水、宋徽宗的瘦金体与花鸟画;想要像分析包豪斯设计一样,去分析明式家具的榫卯结构与比例美学;想要像理解印象派色彩一样,去理解敦煌壁画的矿物颜料与宗教叙事;甚至,想要像体验一场欧式下午茶文化一样,去沉浸式地体验唐宋煎茶、明清泡茶背后的礼仪、心境与空间哲学。
(内心暗语:这不是简单地更换题材库。这是一次认知框架的拓展,一次创作根源的深掘。西式美学给了我观察世界的眼睛和表达的手,而中式美学,或许能给我一颗更沉静、更深厚、更与自身文化血脉相连的“心”。两者并非替代,而是互补与深化。我需要先放下那双已经用得十分熟练的“眼睛”,暂时闭上,让“心”去感受、去吸收、去重新生长出观察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从今天开始,我要开始认真研究学习中式艺术。西式的,先放一放吧。
这个“放一放”,不是抛弃,而是有意识的“搁置”与“沉淀”。就像将喧嚣的外界声音调低,才能听清内心深处更细微的共鸣。她需要一段不受干扰的、密集的“沉浸期”,去构建一个关于自身文化美学的、相对完整的认知地图。这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暮色彻底笼罩了厨房。艾雅琳没有开灯,任由渐深的蓝灰色包裹着自己。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餐具柜,眼神已从之前的审视,变为一种清晰的、带有行动指向的坚定。
她转身,开始清洗那些茶具。水流温热,冲刷着瓷器和紫砂,也仿佛冲刷着她的思绪。一个初步的学习计划已经在脑中形成:先从父亲的书房和自家藏书找起,系统地阅读中国美术史、工艺美术史;联系博物馆和古籍图书馆,查阅第一手资料;或许可以拜访一些研究传统文化或从事相关手艺的师长、匠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上手”——不仅要更多地使用中式茶器、文房,还要尝试临摹古画、练习书法、甚至动手做一些简单的传统手工……
(内心暗语:路要一步一步走。不急,但方向已明。今晚就开始,先从整理父亲那些落灰的线装画册开始吧。)
清洗完毕,将洁净的茶具一一归位。这次,她特意将那只老段泥壶和那套白瓷盖碗,放在了操作台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不是收进偏厅。
当她关掉厨房的灯,抱着团团走向书房时,别墅里安静极了,但她心中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悄然集结,又似有一场静默的春雨,正温柔而坚定地,落在她艺术生命亟待浇灌的土壤上。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而艾雅琳知道,她即将开启的,是一场向内、向深处、向古老时间上游的,孤独而丰盛的探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