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伤新痕,一念成劫(1/2)
夜里的风有些凉,灵族村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只剩下几处还亮着,像是被夜色遗忘的眼睛。
村西头的空屋前,两个守卫靠在墙边,小声聊着天。
“今天那个阿恒,”一个守卫道,“你看见了吗?他在医舍里学画符纹,可认真了。”
“看见了。”另一个道,“以前他只会拿着剑乱跑,现在倒好,拿着笔,像个先生。”
“先生倒算不上。”前一个笑,“不过,少主说了,他是灵族的未来。”
“未来啊……”后一个叹了口气,“希望我们能活到看见那一天。”
“少说不吉利的话。”前一个皱眉,“有少主在,有灵虚老先生在,还有阿竹……”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还有阿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味道。
“你说,”后一个压低声音,“阿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坏人,”前一个想了想,“哪有那么好分?”
“他救了人。”他道,“这是真的。”
“他也是外域人。”他又道,“这也是真的。”
“外域那边在乱。”他顿了顿,“这还是真的。”
“那你说,”后一个问,“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站在他自己那一边。”前一个道,“人都是这样。”
“那我们呢?”后一个问。
“我们站在灵族这边。”前一个道,“这就够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只要他不做对不起灵族的事。”前一个道,“我就当他是半个自己人。”
“半个?”后一个笑,“你倒会算账。”
“人心这种东西,”前一个道,“本来就不好算。”
……
空屋里,阿竹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块未完成的符纹。
符纹上的纹路已经刻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角还空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眼神专注。
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半个自己人吗……”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道。
他放下符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像水一样涌了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远处,英灵坡的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灯。
“英灵坡……”阿竹低声道,“埋着你们的过去。”
“也埋着你们的仇恨。”他顿了顿,“仇恨这种东西,很有用。”
“用得好,”他道,“是动力。”
“用得不好,”他笑了笑,“就是坟墓。”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桌旁。
刚坐下,他忽然皱了皱眉。
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胸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那不是普通的痛,而是一种带着灼烧感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脏里慢慢烧着。
“又开始了。”他低声道。
他从竹篓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过了一会儿,那种灼烧感慢慢减轻了。
“老师。”阿竹忽然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屋顶,“你给我下的这个‘礼物’,还真是经久不衰。”
“你说,”他笑了笑,“这是为了让我记住你,还是为了有一天,让我死得难看一点?”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油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你说,”他又道,“外域的内乱,是你一手挑起的吗?”
“还是说,”他顿了顿,“你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棋子也好,棋手也好。”他道,“反正,你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笑了笑,“这倒是方便我随便编故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我知道,”他在心里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你把我送到这里。”他道,“不是让我来养老的。”
“你是让我来,”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乱到什么程度。”
“也让我看看,”他道,“灵族,到底值不值得你当年那样看重。”
他的手,又按了按胸口。
那里的疼痛已经很轻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的余韵。
“放心。”他低声道,“我会好好看的。”
“我会看着他们,”他道,“一点点变强。”
“也会看着他们,”他顿了顿,“一点点走向你给他们准备好的路。”
“至于我……”他笑了笑,“我会尽力活下去。”
“活到你都看不下去为止。”
……
与此同时,英灵坡。
夜风拂过,荒草轻轻摇曳。一座座新立的坟前,插着简陋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死者的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英灵之碑静静立在坡顶,碑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人影,从碑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他走到英灵之碑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在碑上一个个名字上缓缓滑过。
“苍崖。”他低声念了一个名字,“苍林。”
“苍河。”他继续念,“苍山。”
每念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低一分。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碑角的那个名字上——“苍梧”。
“苍梧。”他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叛徒。”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叛”字。
“你说,”他道,“你到底是叛徒,还是……牺牲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你放心。”他道,“我会替你讨回来的。”
“从他们身上。”他抬头,看向灵族村的方向,“也从那些把你当棋子的人身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黑色的令牌,和阿竹怀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令牌上的符号,在油灯的映照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你说,”他看着令牌,“他们会不会想到,当年的事,并没有结束?”
“你说,”他道,“他们会不会想到,你只是第一步?”
“你说,”他笑了笑,“他们会不会想到,真正的刀,现在才磨利?”
他把令牌重新收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盏小小的油灯,孤零零地立在英灵之碑前。
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是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有人往英灵坡去了。
是苍松。
他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束刚采的野花,还有一些纸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英灵坡上的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在英灵之碑前停下,放下竹篮,先整理了一下碑前的杂草。
“又来看你们了。”他对着石碑,像是在对着一群老朋友说话,“最近村里挺热闹的。”
“阿恒他们在学符纹。”他道,“你们要是还在,肯定会骂我老糊涂,说我不该让外域的东西进灵族。”
“可你们也知道,”他笑了笑,“现在的世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们要是不学着变一变,”他顿了顿,“迟早要被别人逼着变。”
他把那几束野花,分别插在几座坟前。
“这些花,”他道,“是村里的孩子采的。他们说,要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他模仿着孩子们的语气,“让他们还能在村里跑来跑去。”
“你们别嫌花少。”他道,“等明年,我们多种点。”
他又拿出纸钱,一张张放在碑前,点燃。
火光在清晨的空气里跳跃,很快就把纸钱烧成了灰。
“你们放心。”苍松道,“灵族还在。”
“我们会守好这里。”他道,“守好你们用命换来的地方。”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袖子。
离开前,他的目光,在碑角的“苍梧”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啊……”他叹了口气,“当年要是不那么倔,就好了。”
“可你要是不倔,”他又笑了笑,“也就不是你了。”
“放心。”他道,“你的名字,我给你刻上去了。”
“你是叛徒。”他道,“也是灵族的人。”
“这一点,”他顿了顿,“谁也改不了。”
他转身,慢慢往山下走去。
……
村里,医舍的门已经开了。
阿恒早早地来了,正蹲在门口,用一块破布擦着门槛。他的动作有点笨拙,却很认真。
“你怎么来了这么早?”晚晴提着一个篮子,从旁边经过,忍不住问。
“我想早点来。”阿恒道,“昨天画的线,我总觉得画得不好。”
“你已经很努力了。”晚晴道,“少主说,你是灵族的未来。”
“少主那是抬举我。”阿恒有些不好意思,“我还差得远呢。”
“差得远就多学。”晚晴道,“你又不笨。”
她把篮子放在门口:“这里面是今天要用的药,还有几条干净的布巾。”
“我一会儿给你送进去。”阿恒道。
“不用。”晚晴道,“我自己来。你先把门槛擦干净,别一会儿让人笑话。”
“好。”阿恒点头。
晚晴推门进屋,又很快退了出来。
“阿竹还没来?”她问。
“还没。”阿恒摇头,“不过应该快了。”
“那就好。”晚晴道,“今天的课程,听说要比昨天难。”
“难才好。”阿恒道,“不难的话,怎么叫学东西?”
“你倒挺有干劲。”晚晴笑了笑,“要是以前你学剑的时候有这么用功,少主肯定更喜欢你。”
“以前我学剑,”阿恒道,“是为了自己。”
“现在我学符纹,”他顿了顿,“是为了大家。”
“不一样。”他道。
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
……
巳时,阿竹准时出现。
他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差了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笑走进了医舍。
“早。”他道,“今天来得都挺早。”
“老师早。”阿恒连忙站起来,“我……我把门槛擦干净了。”
“看得出来。”阿竹看了一眼门槛,“很干净。”
“那我们今天,”阿恒有些期待,“学什么?”
“学第二条线。”阿竹道。
“第二条线?”阿恒愣了一下,“不是一整张符纹吗?”
“一整张符纹,”阿竹道,“是由很多条线组成的。”
“你第一条线还没画稳,”他道,“就想学整张?”
“可是……”阿恒有些着急,“我怕我学得太慢。”
“慢一点没关系。”阿竹道,“怕的是你连慢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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