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防疫(1/1)
清点损失,曹军被烧毁草料一批、木料及部分攻城器械,伤亡约四五百人,士气再次遭受重挫。而蜀军方面,除几人轻伤外,几乎无损。
乐进脸色铁青地向曹操汇报战果,心中憋闷至极。曹操听完,久久不语,只是望着定军山方向那片深沉的黑暗,以及山上隐约传来的、带着几分示威意味的蜀军得胜鼓号。
“好一个赵云……好一个诸葛亮……”曹操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复杂,既有恨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这场雨夜袭扰,规模不大,战果也称不上辉煌,但它精准地击中了曹军此刻最脆弱的时刻——士气低落、疫病初起、疲惫不堪。它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曹军试图用筑垒和围困营造出的压制感,提醒着每一个人,山上的敌人,依然危险而活跃。
“加强夜哨,营垒外围多设绊索、警铃。再发现巡哨失职,主官皆斩!”曹操冷声下令,“还有,营中医官,加紧诊治。染病者,务必隔离,所需药材,朕已命后方急送。告诉将士们,蜀贼猖狂一时,待天晴地干,朕必雪此耻!”
然而,“天晴地干”似乎遥遥无期。秋雨断断续续,又持续了数日。湿冷的环境,加上夜袭带来的惊悸与疲惫,如同催化剂,让曹军营中原本只是零星的病患,开始呈现出蔓延的态势。
风寒咳嗽最为普遍,几乎营中无人不咳。随后,腹泻、发热者也日益增多。起初医官还能应付,但很快,一种更为凶险的症状出现了:持续高烧、浑身酸痛、皮下出现瘀斑,甚至有人开始咯血。这不是普通的风寒,而更像是……伤寒,或者某种更可怕的时疫!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开始在曹军营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士卒们看着同袍被抬进那散发着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病营”,听着里面日夜不停的呻吟,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逃亡,再次开始出现,而且这次,往往是小股带着武器、神情决绝的逃亡,他们宁可死在逃亡的路上,也不愿被那无形的病魔折磨致死。
连将领也未能幸免。张合感染风寒,高烧不退,被迫卧帐休养。徐晃也感到身体不适,强撑着巡视防务。即便是防护最严密的中军,也开始有亲卫出现病征。
曹操站在帐中,听着程昱低声汇报每日新增的病患和逃亡人数,看着案头那卷来自长安、催促粮草和询问战况的文书,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麾下有猛将如云,有谋士如雨,有数十万雄兵,却在这定军山的秋雨和病魔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刘备那边……情况如何?”曹操沉声问。
贾诩低声道:“据细作冒死回报,蜀军亦多染风寒,但其居于山上,通风较好,且似乎早有防备,病患集中管理,疫情似未如我军般……汹涌。然其粮道因雨水冲毁,转运越发困难,军中口粮已开始缩减。”
蜀军帐中,诸葛亮早已布下防疫之法。他令士卒将营地迁至山腰通风处,拆去紧密相连的营帐,每座帐篷间距丈余,每日以艾草、苍术焚烧熏蒸,烟气弥漫山间,驱散湿冷与秽气。军医团队按诸葛亮所授之法,将病患分置三帐:轻症风寒者居一帐,以生姜、紫苏煮水发汗;腹泻发热者居一帐,用葛根、黄连煎药调理;偶发的重症者则单独隔离于山坳偏僻处,由专人穿戴浸过药液的麻布衣袍照料,排泄物需深埋并撒上石灰,严防秽气扩散。
赵云、马超每日亲率士卒清扫营地,疏浚沟渠,确保雨水快速排走,不积于帐下。蜀军还严格管控饮食,饮水必煮沸,粮草专人看管晾晒,禁止食用受潮霉变之物。虽口粮日渐缩减,但诸葛亮传令“匀粮于病患与士卒,将官减半”,上下同心,竟无一人因防疫疏漏引发恐慌。王平所部賨兵熟稔山地草药,还每日入山采摘清热解毒的野菜草药,补充军医之需,让蜀军疫情始终处于可控范围。
反观曹营,疫情已呈失控之势。病营范围日渐扩大,原本临时搭建的营帐早已容纳不下,只能在营外荒地支起简陋棚子,雨水浸透棚布,病患蜷缩在泥泞中,呻吟不止。医官耗尽药材,仍拦不住重症者接连倒下,皮下瘀斑蔓延至四肢躯干,咯血者往往撑不过半日便气绝,尸体只能草草裹上破布拖至远处掩埋,竟连石灰都难以供应,秽气顺着风向倒灌回营,又加速了疫情传播。
更糟的是,部分士卒为躲避隔离,藏于营帐角落隐瞒病情,待症状加重时已传染周遭数人。营中粮草也因潮湿开始霉变,士卒本就体虚,食用后腹泻者更甚。徐晃强撑病体巡视时,见数名士卒蜷缩在箭楼下发抖,面色青紫,咳血不止,身旁丢弃着霉变的干粮,心中虽急,却无药材可施,只能令亲兵将其拖拽至病营,眼中满是无力。虎卫营中也有三名亲卫染病,典韦、许褚虽严防死守,却不敢轻易调离护卫,只能每日用烈酒擦拭兵器衣物,勉强防护。
曹操沉默。这是一场比拼谁先倒下的消耗。他的军队在生病,在逃亡;刘备的军队在挨饿,在承受补给的压力。双方都在悬崖边上行走。
“传令……”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暂缓一切不必要的军事行动。筑垒……也先停下吧。全力……防疫,稳住军心。另,派人……再去催问后方药材、粮草……要快!”
他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立于帐中,望着帐外连绵的秋雨,这位叱咤风云的枭雄,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定军山,这座他志在必得的雄关,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吞噬生命和士气的无底泥潭。而胜利的希望,如同这雨夜中的星光,渺茫而遥远。
雨,还在下。疫病的阴影,在定军山下的曹营中,越积越浓。战争的形态,已然彻底改变。不再是勇力的较量,智谋的博弈,而是变成了对生存极限的残酷考验。谁能在这场与天时、与疾病的赛跑中撑得更久,谁或许才能看到最终胜利的微光。而此刻,那微光,对交战双方而言,都黯淡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