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螳螂捕蝉（2/2）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模糊，逐渐清晰。
天空是永恒的暗沉，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厚厚的、缓缓翻涌的铅灰色阴云，散发出黯淡的灰光。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幽冥死气，吸入肺中，冰冷刺痛，带着浓烈的腐朽与衰败味道。
他躺在一片广袤的黑色荒原上，地面是坚硬的、混杂着碎骨的黑色砂砾。极目远眺，大地破碎，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有倒悬的山峰，有干涸的、河道蜿蜒的黑色大河床，更远处，天地相接处，是令人绝望的、翻滚的幽冥迷雾。
死寂。除了风声呜咽，如同鬼哭，再无其他生机。
不，并非全无生机。龙志炼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不远处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扭曲的、灰黑色的植物，形态诡异，有些像放大的菌类，有些则如同干枯的触手。它们散发出微弱的磷光，是这黑暗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光源。
他还看到，更远一些的沟壑边缘，有一些影影绰绰的半透明影子在飘荡，形态不定，散发出浓郁的怨气与死意——那是低等的游魂。
这里…真的是幽冥界？或者说，是幽冥界的某个碎片、某个角落？
龙志炼挣扎着想坐起，却闷哼一声，浑身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内视己身，情况糟糕到无以复加。经脉断裂了七七八八，丹田气海布满裂痕，原本磅礴的四象圣力几乎消散殆尽，只剩下几缕微弱的气息在苟延残喘。逆转圣印带来的反噬更是严重，圣体本源受损，修为已从元婴中期巅峰，跌落至金丹初期左右，且根基动摇，道伤深重。
他勉强从储物戒中取出几颗疗伤丹药服下，药力化开，却如泥牛入海，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幽冥死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肉身与神魂，若无古符那一点微光护住识海核心，他恐怕早已魂飞魄散或被同化为游魂。
“青璃…”他心中一紧，艰难转头寻找。
不远处，青璃侧躺在黑色的砂石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湛蓝长剑跌落在手边，剑身光华黯淡。她伤势同样不轻，但似乎比龙志炼稍好一些，至少没有自毁道基。然而，她的眉心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那是幽冥死气侵入识海的征兆，正在不断侵蚀她的神魂。
龙志炼咬牙，一点一点挪动身体，爬到青璃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微微松了口气。还活着，但情况危急。他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法力，输入青璃体内，帮她驱散死气，但法力刚离体，就被周围浓郁的幽冥死气同化消散，根本无用。
他又尝试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些驱邪、静心的丹药或符箓，却发现大部分丹药、符箓在此地死气侵蚀下，灵光黯淡，效力大减。唯有一些品阶极高、或属性特殊的宝物，还能勉强保持灵性，比如那枚西方金晶，以及几样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但此刻他也无力催动。
“必须…先离开这里…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龙志炼心念急转。这片荒原一览无余，绝非久留之地。那些飘荡的游魂虽然低等，但数量多了也麻烦，而且天知道这鬼地方还有没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强撑着，将青璃背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捡起青璃的长剑，勉强当做拐杖，辨明一个看似死气稍淡、有嶙峋黑石可做掩体的方向，一步一挪，艰难前行。
每走一步，都牵扯全身伤口，痛入骨髓。幽冥死气如附骨之疽，不断钻入体内，侵蚀生机。背上的青璃呼吸微弱，身体冰凉。
荒原广阔，似乎没有尽头。龙志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他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铅，全靠一股不甘死于此地的意志支撑。
终于，在前方出现了一片由巨大黑色怪石组成的石林。石林深处，似乎有一个狭窄的缝隙，可以容身。
龙志炼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用尽最后力气，挪到石缝前。石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深浅。他顾不了许多，先将青璃小心送入，然后自己挤了进去。
石缝内比想象中深一些，进去数丈后，空间稍大，形成一个勉强可容两三人栖身的小洞穴。洞穴阴冷，但比起外面，幽冥死气似乎淡了一些，也少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窥视感。
将青璃放平，龙志炼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死气。他艰难地取出几块月光石，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洞穴。又拿出最后几枚能在此地发挥些许效用的“暖阳玉”和“清心符”，分别放在自己和青璃身边，勉强驱散一些寒意和死气，守护灵台。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向依旧昏迷的青璃，又看看自己残破的身躯，心中一片冰凉。
绝境。真正的绝境。
重伤濒死，修为跌落，身处未知的幽冥绝地，强敌环伺（金刚宗、法无道），前路茫茫。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
但随即，他狠狠摇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焰。
“不！我不能死！大仇未报，身世未明，大道未成！青璃还在这里…我欠她一条命！”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出路。
“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稳住性命。此地幽冥死气浓郁，灵气匮乏，常规丹药、打坐恢复效果极差…或许，可以尝试…”
他内视识海，那枚神秘古符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微弱的清凉气息，护住他真灵不灭。在古符周围，还缠绕着一丝极淡的、与古符同源却更加玄奥的力量余韵——那是先前在塔中爆发、击退明王佛力后残留的。
“这股力量…似乎能克制佛门神通，对幽冥死气…好像也有些排斥？”龙志炼仔细感应，发现古符散发的清凉气息，确实能缓慢驱散侵入识海的幽冥死气，只是速度很慢。
“若我能主动引导、炼化这股力量…”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
然而，尝试沟通古符，依旧如石沉大海。古符沉寂，不为所动。
“看来，只能靠水磨功夫，等它自行恢复，或者…”他目光落到怀中那枚西方金晶上。金晶冰凉，内部液态金光流转，散发着一股“不朽不坏、至坚至锐”的奇特道韵。
“西方金晶，主杀伐，坚固不朽…或许，可以借助其金性锐气，斩灭体内死气，稳固经脉？”
但这很危险。金晶锐气太过霸道，他此刻状态，一个不慎，就可能被金气由内而外撕碎。
“没有选择了…”龙志炼眼神一狠。等死，或者搏一线生机。
他小心翼翼，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试图沟通西方金晶…
就在此时，旁边昏迷的青璃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微微抽搐，眉心灰气骤然浓郁，脸色更加灰败。
“青璃！”龙志炼一惊，连忙收回神识，查看青璃情况。只见她体内生机正在被死气快速侵蚀，神魂波动越来越微弱。
“必须先救她！”龙志炼毫不犹豫，放弃了先为自己疗伤的念头。他取出最后一枚珍藏的、有固魂培元之效的“九转还魂丹”，这是他为数不多在此地还能保持大半药效的顶级丹药。他捏开青璃的嘴，将丹药送入其口中，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青璃脸色稍缓，眉心灰气被逼退少许，但依旧顽固盘踞。
“死气已侵入识海深处，单靠丹药不够…”龙志炼眉头紧锁。他目光再次落到西方金晶上，又看看青璃，心中天人交战。
用金晶锐气，冒险为她斩灭识海死气？可他现在状态，控制力极差，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伤及青璃神魂，甚至直接令其魂飞魄散。
“还有…那个方法…”龙志炼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篇得自某处遗迹的、残缺的古老秘法——那是一种极其凶险的、以自身精血和本命元气为引，暂时构建连接，替他人分担伤势、驱除异种能量的法门。代价是施术者会承受双倍甚至更多的反噬，很可能同归于尽。
他看着青璃苍白的脸，想起她为自己阻拦追兵，想起她不离不弃，想起她最后毫不犹豫跟随自己跳入幽冥裂隙…
“若非为我，她不会落至此地…”龙志炼眼中闪过愧疚，随即化为坚定。
他挣扎着坐正，咬破舌尖，以精血在身前虚空画下一个古老而诡异的符文。符文一成，立刻散发出淡淡的血光与微弱的灵魂波动。
“以我之血，连彼之魂；以我之气，承彼之伤…”龙志炼低声诵念残缺的咒文，每念一个字，脸色就苍白一分，气息就萎靡一分。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在青璃眉心，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
血色符文缓缓转动，分出一缕，没入青璃眉心，另一缕则连向龙志炼自己。
“呃啊——！”
就在连接建立的刹那，龙志炼浑身剧震，如遭重击！一股冰寒、死寂、充满怨毒的气息，顺着连接疯狂涌入他的识海和身体！那是青璃体内淤积的幽冥死气，以及她所受的伤势反噬！
同时，他也感觉到青璃体内那股精纯的冰系灵力，以及…她识海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一股极其隐晦、冰冷却浩瀚的力量？
但此刻不容他细想。涌入的死气与伤势反噬，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他七窍中都渗出黑血，身体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灰黑色纹路，那是死气侵蚀的征兆。
“给我…镇！”龙志炼目眦欲裂，疯狂运转残余的四象圣力，同时试图引动识海古符的那一丝清凉气息，对抗涌入的死气。
然而，死气太多太浓，如决堤洪水。他的意识再次模糊，身体迅速冰冷。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即将被死气彻底吞噬时——
“嗡！”
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神秘古符，似乎感应到了宿主濒临绝境，以及涌入的、带有幽冥特性的异种能量，再次…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清凉气息。
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却凝练到极致、散发着淡淡混沌色泽的古老气流，自古符中心缓缓逸出。
这缕气流出现的瞬间，龙志炼识海中肆虐的幽冥死气，如同臣子遇到了帝王，又如冰雪遇到了烈日，瞬间凝固，然后…瑟瑟发抖地退散、消融！
连带着，涌入他身体的死气，也被这股气流扫过，迅速净化、驱散。
不仅如此，这股气流还顺着那血色连接，流淌向青璃体内，将她识海和经脉中的幽冥死气，也一并净化！
“这…”龙志炼惊呆了。这古符之力，竟对幽冥死气也有如此恐怖的克制净化之效？！
然而，没等他高兴，那缕古老气流在净化了两人体内的死气后，似乎消耗过大，轻轻一颤，便要缩回古符。
但就在缩回的刹那，它仿佛“闻”到了什么，微微一顿，分出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细流，探向了…龙志炼怀中，那枚西方金晶。
不，更准确地说，是探向了金晶深处，那一点连龙志炼都未曾察觉的、极其隐晦的…暗金色泽，以及一丝几乎不可感知的、与古符隐约同源却又迥异的…古老波动？
“嗖——”
那一丝古符气流，如同发现了美味猎物的小蛇，瞬间没入了西方金晶内部！
龙志炼：“？？？”
紧接着，他感到怀中的西方金晶，猛地一颤！
内部那原本缓缓流转的液态金光，骤然沸腾！一股远比之前精纯、磅礴、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苍茫气息的庚金锐气，轰然爆发，顺着古符气流探入的通道，反涌向龙志炼的身体！
“卧槽！”龙志炼只来得及爆出一句粗口，便感觉一股无坚不摧、仿佛能撕裂一切的锋锐洪流，冲入了自己干涸破损的经脉！
“啊——！”远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痛苦袭来，龙志炼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从内部切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那爆发的庚金锐气，并未肆意破坏，反而在古符那缕气流的奇异引导下，以一种狂暴却有序的方式，疯狂冲刷着他断裂的经脉，并朝着他濒临崩溃的丹田气海涌去…
而那枚西方金晶，在他怀中，光芒大放，内部结构似乎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洞穴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月光石散发着微弱的光，映照着一坐一躺、皆昏迷不醒的两人，以及龙志炼怀中，那枚光芒逐渐内敛、却仿佛“活”了过来，正在缓慢脉动着的西方金晶…
远处，幽冥荒原深处，似乎有被这短暂爆发的精纯庚金气息和那丝古老波动惊动的存在，发出了低沉而疑惑的嘶吼，但很快又重归寂静。
这片死寂的幽冥碎片世界，似乎因为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悄然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