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螳螂捕蝉（1/2）
法无道话音未落，空气中已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他身形看似随意站立，月白僧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却已隐隐封锁了龙志炼与青璃所有可能的退路。
“约定？”龙志炼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擦去嘴角血迹，冷笑道：“法无道，你在通行令牌上做手脚，引我触发第九层禁制，险些让我被渡化成佛门傀儡，这也算是约定？”
青璃已悄然移至龙志炼侧前方，湛蓝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颤，灵力内蕴，警惕地盯着法无道。她衣裙上的血迹斑斑，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之前在塔外与武僧们交手也损耗不小。
“阿弥陀佛。”法无道宣了声佛号，笑容不变，“龙道友误会了。令牌确实可直通第九层，但贫僧也不知明王法身竟尚存一丝灵性，更未料到道友竟能引动那等…异力。”他目光在龙志炼眉心流转，仿佛要穿透颅骨，看清其识海内那枚神秘古符，“此番变故，实属意外。不过，道友既已取得西方金晶，又安然脱身，不正说明你我合作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龙志炼嗤笑，体内枯竭的经脉阵阵刺痛，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疯狂运转残余法力，吸收丹药之力，同时悄然感应周围空间——法无道既然能精准追踪传送至此，定是早就在他们身上或传送玉符上留下了标记。“你无非是想借我之手取得金晶，再行黄雀在后之事。如今现身，是觉得我已油尽灯枯，可任你宰割了？”
“道友此言，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法无道摇头，手中念珠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贫僧此来，一是为取回金晶——此物对金刚宗意义重大，道友带出，已是滔天祸事，不如交由贫僧处置，或可斡旋一二，免去道友被金刚宗不死不休追杀之厄。”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其二，便是对道友识海中那股能克制佛门神通的力量，颇为好奇。若能借观一二，印证佛法，贫僧感激不尽，自会奉上厚礼，并保证送二位安全离开西域。”
“呵，说得比唱得好听。”青璃冷声开口，剑尖指向法无道，“若要金晶，自己为何不去取？假手于人，又行追踪胁迫之事，这便是你大轮寺的佛法？”
法无道笑容微敛，看向青璃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青璃姑娘倒是敏锐。不错，贫僧确实无法亲自去取。那第九层明王法身对我等佛门弟子感应极强，若我踏入，必被瞬间渡化，成为明王座下护法金刚，永世不得超脱。而龙道友身负四象圣体，命格特殊，更有那股…异力护持，正是最佳人选。”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陡然攀升，虽仍是元婴后期修为，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隐隐有与化神期比肩的威压透出：“闲话休提。金晶与那股力量，道友是自愿交出，还是要贫僧亲自来取？”
话音落下，四周空间骤然凝固！荒山野岭之中，竟有无数淡金色的梵文自虚空浮现，结成一座笼罩百丈的困阵。阵中佛光隐隐，禅唱低回，竟与万佛塔内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诡谲多变，少了几分堂皇正大，多了几分莫测阴森。
“大轮寺的‘小轮回梵天大阵’！”青璃面色一变，低喝道：“他早就在此布阵等候了！”
“不愧是南海青家传人，见识广博。”法无道赞了一声，手中念珠突然崩散，十八颗晶莹如玉的骨珠悬浮身前，每一颗上都刻有繁复的经文，散发出迥异于金刚宗佛力的阴柔诡异气息。“既知此阵，当知入阵者，神魂将被逐步剥离，堕入轮回幻境，永世沉浮。交出东西，贫僧可只取所需，放二位神魂入轮回转世，也算结个善缘。”
“善缘？我看是孽缘！”龙志炼心知已无转圜余地，此人布局深远，心机深沉，绝无可能放过他们。他深吸一口气，不顾经脉撕裂般的疼痛，强行催动四象圣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虚影再次浮现，只是比在塔内时黯淡稀薄许多，且明灭不定。
“青璃，我来破阵，你找机会！”龙志炼传音道，同时暗中沟通识海内那枚神秘古符。古符在击退明王佛力后，已重新沉寂，此刻任凭他如何呼唤，也只是微微发热，并无力量涌出。显然，先前爆发消耗极大，短时间内难以再次动用。
“凭你现在的状态，破得了么？”法无道轻笑，手指一点，“阵起！”
十八颗骨珠骤然射出，落入大阵各处节点。整座“小轮回梵天大阵”瞬间活了过来！无数梵文流转，化作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更有一声声似有似无的诵经声钻入耳中，直透识海，令人神魂摇曳，杂念丛生。
龙志炼闷哼一声，只觉头痛欲裂，眼前幻象迭生。仿佛看到自己放下一切，遁入空门，青灯古佛；又仿佛看到自己沉沦血海，杀孽无尽；甚至看到青璃倒在血泊中，而自己无能为力……各种幻象，皆是内心恐惧与欲望的投射，不断冲击道心。
“静守灵台！”青璃娇叱一声，湛蓝长剑挥洒出清冷剑光，剑意如寒潭秋水，澄澈明净，将缠绕而来的金色锁链斩断数根，也稍稍驱散了一些侵入龙志炼识海的幻音。但她自己也是身形微晃，显然抵抗阵法侵蚀颇为吃力。
“有点意思。南海青家的《冰心剑诀》，确有独到之处，竟能短暂抵御轮回梵音。”法无道饶有兴致地看着，并不急于出手，仿佛猫戏老鼠，“不过，又能撑几时呢？”
他抬手结印，阵中梵音陡然增强，金色锁链也愈发密集，如同无数金色毒蛇，从各个诡异角度袭向两人。
龙志炼强忍神魂撕裂般的痛楚，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再拖下去，必死无疑！必须搏命！
“四象逆转，燃血化灵！”他低吼一声，竟是以残余的精血为引，强行逆转四象圣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虚影齐齐悲鸣，随即轰然崩散，化作四道精纯却狂暴无比的本源灵气，被他一口吸入体内！
“你疯了？！”青璃失声。这是自毁道基的拼命之法，一旦施展，即便不死，四象圣体也会元气大伤，修为大跌，且留下难以弥补的隐患！
但此刻龙志炼已顾不得许多。狂暴的灵力冲入干涸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让他气息瞬间暴涨，暂时恢复了几分战力。他皮肤龟裂，渗出鲜血，状若疯魔，一拳轰向阵眼处的法无道！
“来得好！”法无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兴奋。他双手合十，身后骤然浮现一尊模糊的虚影。那虚影三头六臂，面容狰狞，与佛门法相迥异，透着森然邪气。六只手臂各捏不同法印，引动大阵之力，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拍向龙志炼。
拳掌相交，没有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空间震荡波纹扩散开来。龙志炼喷血倒飞，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而法无道也身形一晃，后退半步，眼中讶色更浓。他没想到龙志炼搏命一击竟有如此威力。
就在此时，青璃动了！她并未去接应龙志炼，而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湛蓝长剑上。长剑嗡鸣，清冷剑光骤然化作一片深蓝，仿佛冻结虚空。她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极致凝练的蓝色光线，并非攻向法无道，而是直刺大阵最薄弱的一处节点——那是她刚才暗中观察，结合青家阵法典籍推演出的生门所在！
“破！”
蓝色光线刺入阵中，那片区域的梵文剧烈颤抖，金色锁链纷纷冻结、碎裂。整个“小轮回梵天大阵”猛地一滞，运转出现了一丝凝滞。
“想走？”法无道面色一冷，分心二用，一手维持对龙志炼的压制，另一手凌空抓向青璃所化剑光。那三头六臂虚影的一只手臂也随之探出，遮天蔽日。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倒飞出去的龙志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并未试图稳住身形，反而借助倒飞之势，猛地将储物戒中一物掷出！
并非西方金晶，而是一枚黑漆漆、毫不起眼的铁牌——正是那枚曾助他混入金刚宗的、疑似来自某个隐秘组织的信物。
铁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并未攻击法无道，而是直直落向下方荒山的一处乱石堆。
法无道眼角余光瞥见，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住手！”
他竟舍了青璃，身形如电，扑向那铁牌！
但为时已晚。铁牌触及乱石堆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种机关。地面猛地一震，一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不祥与死寂气息的空间裂缝，毫无征兆地在那乱石堆中裂开！裂缝边缘，隐约可见无数扭曲哀嚎的魂魄虚影，更有阵阵令人心悸的嘶吼从中传出。
“幽冥裂隙？！你怎么知道此处有裂隙？！”法无道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他硬生生在裂隙前数丈处止住身形，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与凝重。
龙志炼重重摔在地上，又喷出几口鲜血，气息萎靡到极点，却咧嘴笑了，满口是血：“咳…你以为…我逃出塔后…为何要…选这个方向？”
他在被传送出塔、与青璃汇合后，便暗中感应到怀中那枚铁牌对此地传来微弱但清晰的吸引力。联想到铁牌可能与幽冥鬼物有关，他立刻意识到，此地或许存在连接幽冥之地的缝隙。这原本是他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若被金刚宗追上，或许可借幽冥裂隙的凶险，搏一线生机。没想到，先用在了法无道身上。
“疯子！你可知闯入幽冥裂隙，十死无生！”法无道看着那不断扩张、散发出恐怖吸力的漆黑裂缝，又惊又怒。他虽觊觎金晶和龙志炼的秘密，但更惜命。幽冥之地，乃生灵禁区，即便是化神修士闯入，也凶多吉少。
“十死无生…也比你手上…九死一生…强！”龙志炼挣扎着爬起，对同样被这变故惊住的青璃吼道：“走！”
青璃瞬间明悟，毫不犹豫放弃攻击，闪身至龙志炼身边，搀住他，将最后几张保命灵符全部激发，化作层层光罩护住两人，然后一咬牙，朝着那正在扩大的幽冥裂隙冲去！
“拦住他们！”法无道厉喝，三头六臂虚影六臂齐出，抓向两人。同时他念动咒文，试图关闭裂隙。
但幽冥裂隙一旦开启，岂是轻易能关闭？那抓来的六只佛手，在靠近裂隙边缘时，竟被浓郁的幽冥死气侵蚀，光芒迅速黯淡。而龙志炼与青璃，已借着灵符光罩的短暂保护，冲到了裂隙边缘。
“法无道！”龙志炼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月白僧袍的身影，声音嘶哑：“今日之赐…他日必还！”
说完，他与青璃在法无道不甘的怒吼声中，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鬼哭神嚎的漆黑裂隙！
裂隙在两人进入后，又扩大了几分，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随即才开始缓缓收缩、弥合。
法无道站在裂隙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精心布局，眼看猎物重伤垂死，却功亏一篑，还被猎物反手引入幽冥绝地，让他的一切算计落空。
“幽冥裂隙…”他盯着那逐渐闭合的黑暗，眼神闪烁不定，“四象圣体，神秘古符，还能感应幽冥裂隙…龙志炼，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也好。若你命大，真能从幽冥爬出来…那时，或许更有价值。”
他抬手一招，将那枚引发裂隙的铁牌摄入手中，仔细端详。铁牌冰冷，正面是一个狰狞鬼首图案，背面是扭曲的符文。
“鬼灵宗的信物？”法无道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看来，西域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浑。金刚宗丢了金晶，大梵山辩经会成了笑话，如今又有幽冥裂隙现世…乱局将起啊。”
他收起铁牌，最后看了一眼已彻底闭合、只余一丝阴冷气息的裂隙原处，转身，月白僧袍消失在荒山之中。
远处，金刚宗方向，数道强横的气息正朝这边急速掠来，显然是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波动。
荒山重归寂静，只有风中残留的淡淡血腥与幽冥气息，以及满地狼藉，诉说着刚才惊心动魄的逃亡与反杀。
漆黑，冰冷，死寂。
这是龙志炼跃入幽冥裂隙后的第一感觉。仿佛跌入了万年冰窟，又似沉入了无边深海。护体灵符的光罩在进入裂隙的瞬间便剧烈闪烁，随即在狂暴混乱的幽冥死气冲击下，如气泡般纷纷碎裂。
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扯着身体，比刀剑更锋利的幽冥阴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带着侵蚀血肉、冻结神魂的寒意。更恐怖的是，耳中充斥着无数混乱、尖锐、充满怨毒的嘶嚎与低语，直接冲击识海，令人神智错乱。
“啊——！”青璃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她的护体灵光也在迅速黯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龙志炼情况更糟。他本就重伤濒死，又强行逆转四象圣印，经脉寸断，丹田濒临崩溃。此刻在幽冥死气与空间乱流的双重冲击下，只觉身体仿佛要被撕成碎片，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不能…死在这里…”残存的意志让他死死咬住牙关，但黑暗仍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神秘古符，再次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磅礴力量涌出，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息散开，如同风中残烛，却奇迹般地护住了他识海最核心的一点灵光不灭，并将最致命的几道侵入识海的怨魂嘶嚎挡在外面。
同时，他怀中，那枚得自金刚宗第九层、冰凉沉重的西方金晶，似乎感应到周围浓郁的幽冥死气与空间之力，竟自主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晕。这光晕并不强烈，却蕴含一种奇特的“坚固”“不坏”的道韵，勉强抵住了部分空间乱流的撕扯和幽冥死气的侵蚀，将他和紧贴着他的青璃略微护住。
然而，这保护极其有限。两人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在狂暴的幽冥裂隙通道中随波逐流，不知方向，不知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万年。
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芒暗淡，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绿色，在这绝对黑暗的幽冥通道中，却显得格外醒目。
微光越来越近，隐约可见那似乎是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陆地？
不，或许用“碎片”形容更合适。那是一片广袤却破碎的大地，悬浮在无尽的幽冥虚空中，大地上沟壑纵横，山川倒悬，死气弥漫，隐约可见断壁残垣，似是某个毁灭世界的残骸。灰绿色的微光，源自大地上零星分布的、某种散发着磷火的诡异植物，或是流淌的、黏稠的灰绿色河流。
而在那片破碎大地上空，幽冥死气最为浓郁之处，隐约悬浮着一座建筑的虚影。那建筑风格古老诡谲，非塔非殿，似是由无数白骨与黑石垒砌而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死寂。虚影周围，有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盘旋飞舞，发出无声的嘶嚎。
“那是…幽冥界的…鬼城投影？”龙志炼残存的意识模糊闪过一个念头。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大吸力，从那片破碎大地的方向传来，拉扯着他们这“一叶扁舟”，急速坠去！
“砰！”
两人重重砸在一片坚硬冰冷的黑色砂石地上。龙志炼眼前一黑，最后的感觉是身下砂石的粗糙，鼻端萦绕的浓烈腐朽与死亡气息，以及远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般的低沉嘶吼…
意识，彻底陷入沉沦。
…
不知过了多久。
龙志炼是被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冻醒的，或者说，是被识海中那枚古符持续散发的微弱清凉感唤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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