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归途(2/2)
阿赤死了。那个龙族后生也死了。
三娘和春姐母子救回来了。灵髓救回来了。洼地那滩“秽”被打散了——虽然未必是彻底消灭,但至少那里暂时干净了。
值吗?
还是那个问题,没答案。
棚外传来脚步声,敖璃掀开草帘钻进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污和黑血的皮甲,没换洗,脸上有疲惫,但眼神还是那种冷而锋利的亮。
“灵髓种下了。”她说,“白树接纳了它。要完全融合还需要时间,但命保住了。”
孟婆点点头,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都坐下。说说,这一趟到底碰上了什么。”
敖璃没推辞,简短地把这一路的经历讲了一遍。地虺,骨手,灰雾里的窥视,残破的牌坊,被困的灵髓,林晚用火烧退触须,地脉旧道,祭坛,三团被情绪困住的阴影,洼地里那滩“秽”,阿赤和龙族后生的死,林晚划开掌心放血雾,槐树崩解,逃命,下山,埋人。
她讲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走了多少路。但棚里的气氛越来越沉,连栖梧都忘了抽噎。
讲完,敖璃住了嘴,看向孟婆。
孟婆没说话,老脸上的皱纹像刻得更深了些。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棚里只能听见火堆噼啪的炸裂声,还有外面风声。
然后她开口,不是问敖璃,是问林晚:
“你说那东西怕‘被记住’。”
林晚点头。
“你让它记起自己是棵槐树,记起开过花,有过秋千,有人绑五色绳。”孟婆顿了顿,“它就……忘了自己是‘秽’?”
“不是忘。”林晚想了很久,慢慢组织词句,“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它以为自己一直都是那么饿、那么恨的东西。可那些记忆告诉它,它曾经不是这样的。它不记得该怎么当一棵正常的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两种念头在它里面打架,它就顾不上我们了。”
孟婆点点头,没再追问。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阵。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被扶过来,靠在棚边,听着听着,忽然低声说:
“那棵树……它还愿意当树吗?”
没人能答。
又过了一会儿,春姐抱着睡着的小斗,也开口了。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孩子,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我们村……离这儿一百多里。去年井水开始浑,喝了那水的人慢慢不爱动,不爱说话,像魂丢了一半。”
她抬起头,看向林晚:“你手上那簇火,能烧进井里吗?”
林晚没立刻答。她看着自己被白布裹紧的左手,掌心的火苗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不知道。”她说,“但可以试试。”
春姐点点头,重新低下头,下巴抵在儿子额头。小斗在梦里皱了下眉,又舒展开。
棚外又有人来。
是个林晚没见过的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头发用木簪挽着,露出干净清秀的脸。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罐黄澄澄的、不知是什么熬的糖浆。
她进门先没看别人,而是径直走到林晚面前,把竹篮往她手里一塞。
“趁热吃。糖浆是野蜂蜜调的,补气血。”
林晚愣了愣,低头看着满当当的篮子,又抬头看那妇人。
妇人也看着她,眼睛红了一圈,但嘴角努力往上翘。
“你救了我妹妹和妹夫的孩子。”她说,“我得替她谢谢你。”
林晚想起来了。
雨夜。赵婶子。难产。血崩。还有事后赶来的、沉默地帮她收拾染血被褥的那个背影。
“……秀娘?”她嗓子发紧。
秀娘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还是在笑。
“你那天晚上走得太急,我没追上。”她说,“后来听说你在西边,我一路找过来,找了半个多月,总算找到这个谷地。孟婆婆收留了我。”
她顿了顿,从袖口摸出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塞进林晚手里。
“这是那天晚上我替你收起来的。想着你以后兴许还用得上。”
林晚低头,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小把剪刀,刀刃已经卷了,木柄被血浸得发黑,但擦得很干净。还有几根缝伤口的针,针眼还穿着没拆的白线。
她的剪刀。她的针。
那天晚上冲进产房时随手抓的,后来不知丢在哪了。
秀娘替她收着了。
林晚看着手里这把旧剪刀,很久没说话。刀刃在火光下映出一点细碎的光,像眯起的、温和的眼睛。
“……谢谢。”她最后说。
秀娘摇头,在她旁边坐下,顺手帮她把篮里的杂粮饼子掰成小块,蘸了野蜂蜜,递过来。
“你先顾着吃。说话不急。”
林晚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粗粝剌嗓子,野蜂蜜太甜,混在一起有点怪。但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夜渐渐深了。
孟婆安排人去安顿三娘和春姐母子,栖梧和天赦被撵回去睡觉,敖璃和白璎去处理善后。棚里只剩下林晚、昭阳、秀娘,还有那堆快要燃尽的火。
昭阳抱着册子,靠着干草堆,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林晚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把那本《诡胎录》从她怀里轻轻抽出来,放在自己膝边。
“你睡。册子我看着。”
昭阳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头一歪,挨着干草堆睡过去了。
林晚低头看着膝边那本泛黄的册子,沉默很久,然后伸出手,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按在封皮上。
册子还是温热的。
那热度很淡,淡得像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叶缝漏下来的光斑,被风一吹就散了。但确实是热的。
林晚没说话,也没期待上面浮现出什么字。
她就那么按着,坐了很久。
火堆灭了,棚里只剩下干草淡淡的苦香和外面心跳灯笼永不停歇的搏动声。
秀娘不知什么时候也靠在棚边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
林晚听着那些声音,慢慢仰头,靠在身后的木柱上。
左手还在隐隐作痛。胸口灵髓空了的位置,还留着淡淡的温热。膝盖边那本册子,沉默而安静。
值吗。
还是那个问题。
但这一次,林晚没有再去想它。
她太累了。累得连问问题的力气都没有。
那就先放着。等睡醒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沉入一片没有梦的、沉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