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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归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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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来时长了三倍。

不是路变远了,是人走不动了。

林晚是被昭阳和石鳞架着下山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左手掌心的伤口没来得及包扎,血糊了一手,和汗水、雾水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滴。其实不太疼了——或者说,疼过了头,变成一种麻木的、脉动着的钝痛。

胸口那团灵髓,自打从洼地冲出来就彻底熄了火。乳白色的光芒半点不剩,摸着像块普普通通的、温热的石头。林晚时不时得伸手按一按,确认它还在,没丢在半路。

昭阳比她好不了多少。女孩抱着那本《诡胎录》,册子封皮上溅了几滴黑褐色的污渍——不是血,是那滩阴影消散时迸出来的汁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昭阳脸色煞白,眼眶红了一圈,但咬着嘴唇没哭。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册子,像是期待上面再浮现出几行字。

但册子一直沉默着。

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阿赤,那个话不多、总走在侧翼的狐族战士,被触手拖进阴影深处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完。还有一个龙族的年轻后生,林晚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记得他出发前检查了好几遍武器绑带,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酒窝。他被阴影吞掉半截身子后,硬是撑着没倒,用最后力气劈断了缠住敖璃腿的两根触手。

敖璃背着他的尸体走了半里地。后来实在背不动了,找了个地势稍高、没被雾浸透的土坡,用短矛掘了个浅坑,把人埋了。

没有棺椁,没有碑文。白璎在坑边站了很久,最后从自己衣角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布料,叠成个方胜,放在泥土上。

“狐族记路。”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记到来世的路。”

敖璃没说话,只是用矛尖在土坡前的石头上刻了一道深深的、斜斜的痕迹。龙族的记号,林晚看不懂,但猜到大概意思是“战死于此”。

队伍继续走。

被救的两个妇人,一个叫三娘,一个叫春姐。三娘年纪大些,约莫四十出头,瘦得像把干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春姐年轻些,二十七八的样子,脸上一道新添的疤,从眉梢斜劈到颧骨,结着黑红的痂。她全程不说话,只是紧紧搂着怀里那个七八岁的男孩——那是她的儿子,叫小斗。

小斗也不说话。那么大点的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身上除了泥就是淤青,唯独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哭不闹,像只警觉的小兽。

三娘断断续续地讲了他们的遭遇。

苦水坳是三年前遭的灾。那年夏天雨水格外多,连下了二十几天,山上的土泡发了,一夜之间全垮下来。男人在外面做工的,侥幸躲过;留在村里的,大半埋在里面。三娘的男人是木匠,那阵子在镇上打家具,躲过一劫,回来扒了三天三夜的泥,扒出三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孩子没保住。

后来男人带她离开苦水坳,去了别处讨生活。三娘这次回来,是听说娘家仅剩的一个远房侄女生了孩子,没人照应。她放心不下,偷偷攒了点干粮,独自往回赶。

结果一进村,就碰上那滩“东西”。

“我认得那槐树。”三娘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小时候我爹在树下给我扎过秋千。端午绑五色绳,中秋在树下供月饼。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树底下坐坐,说能去邪气。”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望向雾里某个方向:“它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没人回答。

春姐和小斗是在泥石流之后大半年才逃进苦水坳的。春姐的丈夫是贩货郎,走村串户卖针线盐巴,有一回出去再没回来。她带着孩子没活路了,听说山里有个荒村能避人,就钻了进来。

“开始挺好的。”春姐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脸上那道疤还涩,“没官府,没地租,山里能挖到野菜,沟里能舀到水。村里还有几个躲灾的人,互相能照应。”

“后来呢?”

“后来……”春姐抱紧小斗,“后来那树底下开始冒黑水。再后来,有的人睡一觉就不醒了。醒着的也开始不对劲,老说听见有人在耳边喊饿,脾气越来越躁。有几个夜里发狂,冲进雾里再没回来。”

她低头,下巴抵在儿子头顶:“我不敢睡。小斗也不敢。熬一天算一天。熬到你们来。”

林晚听着,没搭腔。她左手疼得厉害,但更难受的是那股从洼地就开始堵在胸口的闷气。

那滩“秽”是苦水坳的村民自己养出来的。没人想养,没人故意作恶。就是疼了、怕了、不甘心了,那些情绪没处去,一点点淤在树底下,三年,发酵成这么个怪物。

阿赤和那个龙族后生,死在它手上。

小桃残念耗了力气给他们指路,灵髓差点被污染。

她自己划开掌心,放了一缕血雾,才勉强让它“记起”自己是谁。

就为了这么一个……谁都不想养、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烂摊子。

值吗?

林晚没问出口。这问题太沉,沉得像背上的雾。

敖璃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影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白璎殿后,银白长发沾了泥,结成缕,但她似乎全不在意。

石鳞闷头赶路,战斧收在背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生怕背上的三娘颠着。阿青驮着小斗,小斗趴在他宽厚的肩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细细的鼾声断断续续。

昭阳抱着册子,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它可能累了。”林晚说。

昭阳抬头,没反应过来。

“册子。”林晚下巴点点那本《诡胎录》,“小桃姑娘的残念。帮我们画地图,指路,标记灵髓位置,又告诉我们走地脉旧道。她……累了。”

昭阳沉默片刻,把册子抱得更紧,贴在心口。

“她会醒的。”女孩说,声音闷在衣襟里,“以前也这样过。她‘看’了很远的地方,或者帮我们画了很难的图,就会睡很久。但总会醒。”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上次睡了七天。”

七天。

林晚没再问。她自己的左手还在突突地疼,但她觉得,比起小桃残念那一次次燃烧后漫长的沉睡,这点疼好像也不算啥。

又走了不知多久,雾开始变薄。

不是消散,是颜色从铅灰渐渐转为灰白,那种压抑得人喘不上气的沉重感,也稍微松动了几分。脚下的腐殖质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实土,虽然还是湿,但至少不踩一脚陷一个坑。

“快到了。”敖璃说。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熟悉的轮廓——那棵白树,那盏心跳灯笼,还有谷口用碎石垒成的矮墙。

有人影在墙边晃动,看见队伍,立刻迎了上来。

是栖梧和天赦。

两个小的跑在最前头,栖梧一靠近就扑上来,一把抱住昭阳,眼眶瞬间红了:“你们去了好久好久!孟婆婆不让出谷找,我每天都爬到最高的石头上望……”

天赦跟在后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看到昭阳全须全尾,悄悄松了口气,又板着脸补一句:“栖梧天天哭。”

“我没天天哭!就哭了三次!”

“哭了六次,我数着的。”

“你——!”

昭阳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把栖梧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栖梧这下彻底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咬着嘴唇不出声。

孟婆拄着拐杖,从人群后头慢慢走过来。老太太没问“怎么样”,也没问“死伤多少”,只是挨个把回来的人看了一遍,目光在队伍少掉的两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林晚血糊糊的左手上。

“进屋。”她说。

谷地里的窝棚不够,孟婆把林晚和伤员都安置在那棵白树旁边的、原本堆放杂物的小棚里。棚顶漏风,但胜在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里掺了晒干的艾蒿,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三娘和春姐母子被安排到另一间棚子,有妇人端了热水和稀粥过去。小斗半路醒了,搂着阿青脖子不肯撒手,阿青也不恼,索性抱着孩子一块跟进棚里,坐在角落当人形树桩。

白璎亲手给林晚清理伤口。

左手掌心那道自己划的口子,比她想象的要深。皮肉翻卷着,边缘隐隐泛白,是失血过多的样子。但奇怪的是,伤口没有继续渗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焊”住了,血痂是暗金色的,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这一下够狠。”白璎一边上药一边说,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佩服,“火焰印记是火种的本命根,你划开它,等于割自己的脉。”

“那东西怕被记住。”林晚说,不知是解释还是嘴硬,“不割开,血雾飘不过去。”

白璎没再说话,只是把捣碎的草药厚厚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紧。药是凉的,敷上去却有种温热感往里渗,疼意果然减轻不少。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手,问:“灵髓呢?”

“敖璃拿去白树那儿了。”昭阳在旁边答,“小桃姐姐说带它回家,大概就是指这个。”

林晚点点头,没再问。她累得连眼皮都快撑不开,但脑子里还在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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