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星光接生(2/2)
不是温度,不是形状。
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她掌心接触到的,不仅仅是皮肉和子宫,更是某种更深层的、无形的、连结着母亲与胎儿的……线?那“线”此刻正处在一种极其混乱、痛苦、濒临彻底断裂的狂暴状态,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这感觉来得突然,陌生,却又不完全陌生。晚娘说不清为什么,她好像……能“感觉”到那根“线”的存在,能“感觉”到它正在疯狂地扭动、绞紧,将母亲的生命力和胎儿的生机,一点点勒断。
几乎是本能地,在她“感觉”到那根混乱“线”的同一时刻,她的心底,那份因为听到惨叫而一路狂奔而来的急切、那份看到同类濒死时涌起的物伤其类的悲悯、那份自己身为母亲对“生命诞生”这件事最原始的敬畏与守护冲动……所有这些混杂而强烈的情绪,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猛地朝着她按住肚子的双手掌心汇聚而去!
然后——
她看到了光。
不是油灯的光。
是她自己的掌心,竟然自然而然地,泛起了一层极其柔和、极其纯净的、乳白色中透着淡淡星辉的微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异常稳定,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此刻全部心念的具现。它透过她的手掌皮肤散发出来,将她沾满泥污的双手映照得如同温润的玉石。
旁边的王婆婆和林大山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忘了哭泣,忘了言语。
晚娘自己也是一愣。但她没有时间惊讶或害怕。她只是凭着那股最原始的本能,将散发着微光的双手,更加轻柔、却更加坚定地,贴紧那冰凉紧绷的腹部,然后,开始缓缓地、画着圆一般地,抚触。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不像接生,更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
随着她手掌的移动,那乳白色的星光如同有生命的流水,顺着她的掌心,渗入了林大山媳妇的腹部皮肤,渗入了那混乱、濒临断裂的无形“命线”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僵硬紧绷、如同石头般的腹部,在星光渗入后,竟然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丝丝!虽然幅度很小,但那种“死硬”的感觉,确实在消退!
同时,林大山媳妇那已经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音。
更明显的是,晚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混乱狂暴的、代表着分娩连结的“命线”,在接触到她掌心的星光后,如同被温水浸润的冻土,开始软化,松弛。那种疯狂绞杀的力量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引导、梳理的柔和趋势。
不是强行“剪断”或“扳正”,而是像最温柔的手,将打结的乱麻,一点点理顺。
晚娘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合着雨水。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掌心,集中在那种奇异的“感觉”和“引导”上。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外面的狂风暴雨,眼里心里,只剩下手下这个垂死的母亲和那个卡住的孩子,只剩下那股想要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纯粹念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很漫长。
终于——
林大山媳妇的腹部,传来一阵清晰而有力的蠕动!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哑的闷哼,身体再次向上弓起!
晚娘福至心灵,立刻调整手势,不再是单纯的抚触,而是用散发着星光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产妇的下腹,同时用一种低沉而坚定的、仿佛从胸腔里直接发出的声音,轻轻道:“用力……孩子要出来了……跟着我……”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林大山媳妇涣散的眼神聚集起最后一点光,跟着晚娘的引导,憋住最后一口气,向下奋力——
“哇啊——————!”
一声嘹亮、清脆、充满生命力的啼哭,猛地炸响了这间被绝望和血腥笼罩的茅屋!声音穿透了木板墙,穿透了狂风暴雨,刺破了沉沉的夜幕!
生了!孩子出来了!
晚娘用早已准备好的(不知何时从旁边抓过来的)干净软布,接住了那个浑身湿漉漉、沾着血污胎脂、却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小身体。是个男孩,很小,但四肢健全,哭声有力。
她快速而熟练地(仿佛做过千百遍,实际上这是第一次)清理婴儿口鼻,处理好脐带(用上了王婆婆烤过的那把剪刀,剪断时很顺畅),用软布包好,轻轻放在母亲枕边。
林大山媳妇在听到孩子哭声的瞬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泪水的光芒,然后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有力了许多。
王婆婆扑过来,颤抖着手去探产妇的鼻息和脉搏,脸上老泪纵横:“活了……都活了……老天爷啊……”
林大山这才如梦初醒,看着枕边那个哇哇大哭的儿子,看着虽然昏迷但气息平稳的媳妇,又看看站在炕边、双手星光尚未完全散去、满身泥水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光辉的晚娘,这个石匠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恩人……活菩萨……谢谢……谢谢……”
晚娘却像是没听到。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星光正在缓缓褪去,如同潮水般收回她的体内。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那股奇异的力量,那种清晰的“感觉”,还有掌心自发的光芒……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异常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耗尽了。但心底,却又有一股奇异的、温暖的、充实的感觉在流淌。
她最后看了一眼安然沉睡的母子,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这间重获新生的茅屋。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小了许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风也停了。漆黑的天空尽头,厚厚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几颗清冷的星子,从缝隙中漏了出来,洒下微弱却纯净的星光。
晚娘没有立刻回家。她走到老槐树下,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丝和那点微弱的星光落在脸上。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树叶上滚落的雨珠,雨珠在她掌心破碎,映着天际的星光,一闪即逝。
她仿佛看到,在那雨珠破碎的微光里,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翠绿色的光尘,一闪而过,没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是幻觉吧。她想。
她放下手,紧了紧破蓑衣,朝着自己那间河边的破旧茅屋,慢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异常踏实。
在她身后,林家茅屋里,新生命的啼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安稳的呼吸。
而在遥远的、无法用距离衡量的某个维度。
一双仿佛由无数柔和命线交织而成的、巨大的、温润的“眼睛”,缓缓睁开,朝着这个风雨初歇的山村,“看”了过来。
“眼睛”的目光,穿透时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走向破旧茅屋的、名叫晚娘的女人的背影上,落在了她那双刚刚自然泛起星光、完成了一次最纯粹接生的手掌上。
一个带着欣慰与释然的、无声的叹息,在无尽的虚空中轻轻漾开:
“找到了……”
“母职本能……星光接生……”
“阮阿阮留下的火种……”
“已然彻底自由……”
“在每一个母亲……”
星光接生,于此现身。
蛮荒的终章,亦是新纪元的扉页。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