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新稳婆纪元(1/2)
阿阮消散后的第七天。
谷地里的气氛依旧沉重,但少了最初那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悲伤还在,只是沉到了心底更深的地方,化成了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孟婆婆和几个年长的稳婆,用谷地里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黑土和碎石,在那片青苔地旁,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冢。没有棺椁,没有尸骨,里面只埋了阿阮那身最后穿着的、沾满血污的破烂衣裙的一角衣料,还有几缕从她散落的头发中捡回的、失去光泽的发丝。
坟冢前,摆着那盏心跳灯笼。灯笼的光芒稳定而柔和,搏动声如同最忠诚的守墓人,日日夜夜,不曾停歇。
谷地里的人多了些。这些天,又陆续有几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人,或独自,或三两成群,循着掌心那点“火种”红痕的微弱感应,跌跌撞撞找到了这里。她们的经历大同小异:被愿力银行逼得走投无路,被律核爪牙追捕,在混乱中失去了家人或家园,偶然得了小白花指引,或者干脆就是凭着心底一点“要活下去”的本能,懵懵懂懂找了过来。
谷地接纳了她们。孟婆婆带着人,分派着本就匮乏的食物和清水,安排着简陋的栖身之处。没有人组织,一切都靠着最朴素的互相帮衬。食物不够,就一起出去采挖灰雾边缘那些勉强能入口的蕨根和苔藓;有人受伤生病,识得草药的老稳婆就带着年轻些的出去寻觅;晚上冷了,就挤在重新燃旺的篝火边,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昭阳、栖梧和天赦,还有敖璃、白璎、沧生、七杀子,以及龙族狐族的战士们,也留在了谷地。他们没有以“恩人”或“首领”自居,只是沉默地融入其中,该出力时出力,该警戒时警戒。敖璃和白璎身上的龙族、狐族气息,起初让新来的妇人们有些畏惧,但看到她们亲手垒石筑灶、照料伤员,那点畏惧也就慢慢化成了敬畏和好奇。
第七天傍晚,篝火燃得比平时旺些。谷地里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围坐了过来。连日的奔波、惊恐、悲伤和劳作,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缓慢生长起来的东西。
孟婆婆坐在篝火旁最显眼的位置,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
“今天,”她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人差不多齐了。有些话,该说说了。”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阿阮姑娘走了,用命给咱们点了火,铺了路。”孟婆婆看着跳跃的火焰,“心跳稳了,命线野了,律核暂时找不着北了。可咱们的日子,还得过。”
她环视众人:“谷地就这么大,粮食、水、药,就这么多。外面,灰雾无边无际,谁知道藏着什么?更外面,阳间、阴司,乱成什么样,咱们也不知道。咱们这群老婆子、苦命人,聚在这里,是缘分,也是没路走。”
“但阿阮姑娘留了话。”她举起自己那只带有红痕的左手,掌心在火光下微微发亮,“‘无稳婆,唯母亲’。意思是,从今往后,没什么稳婆娘娘,没什么救世主。咱们自己,就是孩子的娘,就是自己的主。”
“可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弱的弱,伤的伤,怎么当自己的主?”一个刚来不久、脸上还带着鞭痕的年轻妇人低声问,声音里满是迷茫。
“所以咱们得抱团。”孟婆婆道,“不是像以前那样,谁听谁的,谁管着谁。是……商量着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老婆子我琢磨了几天。咱们这些人,是因为阿阮姑娘的‘火种’才聚到一起,是因为都想在这乱世里,给自己、给孩子挣条活路。那咱们……就叫‘新稳婆会’。”
“新稳婆会?”有人重复。
“对。”孟婆婆点头,“‘新’,是说跟以前那些被愿力银行管着、被律核压着的稳婆不一样。咱们不求香火,不图愿力,就图个活着,图个心安。‘会’,是说咱们聚在一起,有事一起扛,有话一起说。”
“那谁说了算?”另一个中年妇人问。
“没有谁说了算。”孟婆婆摇头,“遇着事,大家坐一块儿,把各自的难处、想法说出来。觉得哪条路好,人多愿意走哪条,就走哪条。实在争不明白,就……学阿阮姑娘她们之前那样,用‘火种’感应,看看大多数人心底最盼着啥。”
这法子听起来笨拙,甚至有些儿戏。但在场的人,谁不是从最底层挣扎过来的?她们见过“精明”的算计,见过“高效”的压榨,最终都被逼到了这里。这种笨拙的、互相商量的法子,反而让她们感到一丝陌生的踏实。
“我同意。”之前那个脸上带鞭痕的年轻妇人第一个举手,“反正也没别的路。大家商量着来,总比被谁强压着好。”
“我也同意。”
“就这么办吧。”
“总得试试……”
陆续有人附和。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是一种疲惫后的、认命般的接受,以及接受后,生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尝试勇气。
“那第一件事,”孟婆婆见无人明确反对,便继续说道,“咱们得弄清楚,谷地外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咱们掌心的‘火种’,除了取暖、互相感应,还能不能……‘看’到点什么?能不能……帮到外面那些跟咱们一样苦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边缘的昭阳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昭阳怀里那本《诡胎录》上。
昭阳抱着册子,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身体微微绷紧。这些天,她几乎没有打开过这本册子,怕触景生情,也怕里面小桃姐姐那点残念彻底消散。但孟婆婆的话,让她想起了师傅最后的嘱托。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翻开《诡胎录》。
册子依旧温热。空白的纸页上,没有立刻浮现字迹。但当她凝神静气,将意念集中于掌心那点红痕,试图去感应什么时——
册子微微一亮。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视线”被拔高了。不是眼睛看到的景象,而是意识中展开了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动的“地图”。
地图以谷地为中心,向灰雾之外延伸。她“看”到了一些散落的、微弱的光点——那是其他承接了“火种”的稳婆所在。也“看”到了一些灰暗的、纠缠的“线团”——那是新生的、或大或小的“熵增点”。还“看”到了一些流动的、冰冷或混乱的“色块”——那可能是残存的律核力量、失控的愿力流、或者别的什么危险。
这“看”的能力,显然来自小桃姐姐留在册子里的残念,但比之前更加稳定、清晰,覆盖范围也大了许多。
“我……能看到一些。”昭阳闭着眼,轻声描述着自己“看”到的景象,“谷地往东三十里左右,灰雾里有个小的‘乱线团’,不大,但附近好像有两个‘光点’被困住了。往西……更远的地方,好像有片‘光点’比较集中的地方,但周围‘乱线’也不少……”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额头上渗出细汗。这“看”耗费心神,以她现在的力量,坚持不了多久。
就在她感到力竭,眼前发黑,准备收回意念时——
《诡胎录》突然自己又翻过一页。
空白的纸页上,墨迹飞速凝聚,却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简略的、仿佛随手勾勒的线条图。
图上,清晰标记出了昭阳刚才提到的那个“小乱线团”和被困“光点”的相对位置,甚至用更细的虚线,标注出了一条绕过几处灰暗区域的、相对安全的路径。
图的下方,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娟秀的字迹:
『路。小心。桃。』
是小桃姐姐!
她的残念不仅还在,而且似乎比之前更“清醒”了一些?甚至能将她“看”到的东西,转化为更直观的指引?
昭阳心中又是惊喜,又是酸楚。
“是小桃姑娘!”孟婆婆也看到了那行字,激动得声音发颤,“她还……她还留着念想!她在帮咱们‘看’路!”
这一下,篝火旁的气氛彻底不同了。之前商议“新稳婆会”时的那种沉重和迷茫,被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希望驱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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