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阮火余烬(1/2)
心跳仪式结束后,谷地里的气氛沉重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光雨散尽,灯笼寂然,守护者无踪,只留下那盏灯和满地的疲惫与哀伤。
孟婆婆带着谷里的稳婆们开始收拾残局,照顾伤员,清理翻乱的泥土。她们动作很轻,几乎不说话,偶尔眼神交汇,都是沉甸甸的。火种还在掌心微微发烫,心跳还在灯笼里稳稳搏动,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终究是不同了。
敖璃和白璎走到那片青苔地边缘。地缝依旧合拢着,看不出任何入口的痕迹。栖梧被昭阳牵着,也走了过来,小脸苍白,紧紧抿着嘴唇。沧生和七杀子默默跟在后面,天赦拉着沧生的衣角,眼睛里全是害怕。
“怎么下去?”敖璃低声问白璎。没有初代愧母的残魂,没有心跳守护者的指引,这地面看似普通,实则坚不可摧。
“等。”白璎看着那片青苔,“心跳已经稳定传递,脐带原点的波动应该会平复下来。阿阮……她的命线也快燃尽了。她或许……会自己打开路。”
她们就站在那里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谷地里渐渐恢复了秩序,伤者被妥善安置,熄灭的篝火被重新点燃,只是火焰不如之前旺,舔舐着干藤,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那片青苔地,忽然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圈柔和的、乳白色的涟漪。
涟漪中心,缓缓升起一道光柱,不高,刚好够一人通过。光柱内部隐约可见向下的、旋转的阶梯虚影,不知延伸向何处。
入口,开了。
敖璃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光柱。白璎紧随其后。昭阳想跟进去,被敖璃抬手拦住。
“昭阳带栖梧和天赦进来,”敖璃的声音透过光柱传来,有些缥缈,“沧生,骁儿,你们守在外面,看着点谷里。”
沧生和七杀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默默退到光柱两侧,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
昭阳一手牵着栖梧,一手抱起天赦,咬了咬牙,也迈入了光柱。光晕吞没她们的身影,旋转的阶梯虚影承载着她们,缓缓沉向地心深处。
这次的下落,没有上次阿阮下去时那种漫长失重的感觉。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幕,脚下一实,便已到了地方。
依旧是那个奇异的石室。星光与乳白胶质混合的半透明石壁,内里光点流淌旋转。石室中央,那截古老蜷曲的脐带静静悬浮,中心那团心跳光晕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与稳定。
但石室里的“人”,却让昭阳的心猛地揪紧了。
阿阮背靠着脐带下方的石壁,坐在地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沾满血污和尘土、早已破损不堪的衣裙,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闭着,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眉心处,一点极淡的、金红色的火星还在极其缓慢地闪烁、明灭。
那火星延伸出一道同样淡薄的金红色细线,一端连着火星,另一端,则飘渺地连接着悬浮的脐带心跳。细线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点变短、消散。
她的命线,真的快要燃尽了。
敖璃和白璎站在几步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红着眼睛看着。昭阳放下天赦,牵着栖梧,慢慢走到阿阮面前,跪坐下来。
“师傅……”昭阳哽咽着,小声唤道。
阿阮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明亮锐利、或温柔坚定的眼睛,此刻空茫而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光彩的深井。她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昭阳脸上,又缓缓移向旁边的栖梧和天赦。
她的嘴角,极其费力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成功。
“来啦……”她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正好……师傅……有话交代。”
她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抬手,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敖璃和白璎这才走上前,在阿阮身边蹲下。敖璃轻轻握住阿阮冰凉的手,将自己的龙力源源不断渡过去,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别浪费力气了,姐。”阿阮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微弱,“我的路……到头了。”
她看向昭阳,又看看栖梧和天赦:“《诡胎录》……拿出来。”
昭阳连忙从怀里取出册子,双手捧着,递到阿阮面前。
阿阮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眷恋和释然。她没有去接,只是看着。
“这册子……以后,你收着。”她对昭阳说,“里面……有小桃一点念想。她‘看’东西的眼睛……没全瞎,留在里面了。以后……若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需要‘看’清楚什么的时候,或许能用上。”
昭阳用力点头,眼泪砸在册子封面上。
阿阮又看向栖梧:“梧儿……”
栖梧早已泪流满面,扑到阿阮腿边,小手紧紧抓住阿阮的衣摆:“师傅……别走……梧儿听话……”
阿阮用尽力气,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敖璃握住的手,轻轻摸了摸栖梧细软的头发:“你的树……是好东西。别怕它,也别……全靠它。树是根,人是苗。根扎稳了,苗……要自己经风雨,才能长成自己的样子。”
栖梧似懂非懂,只是哭着点头。
“天赦……”阿阮看向最小的小家伙。
天赦“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阿阮怀里,小脑袋在她颈窝里乱蹭:“娘!娘!不要!天赦不要娘走!”
阿阮身体微微一震,眼圈终于红了。她搂住天赦小小的身体,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头发,很久,才低声说:“天赦乖……以后,听昭阳姐姐的话,听敖璃姑姑、白璎阿姨的话……要好好长大。”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孩子们,看向敖璃和白璎。
“姐,白璎,”她声音更轻了,“孩子们……拜托你们了。”
敖璃别过脸,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白璎也咬着嘴唇,重重“嗯”了一声。
“还有……”阿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诡胎录》上,眼神变得悠远,“告诉外面那些……接了火种的稳婆们……还有将来,可能出现的、更多走这条路的人……”
她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攒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此世……再无稳婆。”
“唯……母亲。”
“无稳婆,唯母亲。”
七个字,很轻,却像七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高高在上的称号,没有代代相传的职阶。只有最本质的身份,最原始的羁绊。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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