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退稳稳婆会(2/2)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爽利:“好!好个阿阮姑娘!这条路……够笨!够傻!但也够实在!”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妇人们:“老婆子我,干了这大半辈子稳婆,接过生,也送过死,早就不怕什么了。律核要抽干我们的愿力,掐死我们的活路。阿阮姑娘用命给我们点了盏灯,指了条笨路。这路……你们跟不跟?”
妇人们互相看着。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妇人先站了起来,挽起袖子,露出粗糙带疤的手臂:“我跟!我娘就是稳婆,传到我这儿,手艺丢了,但这点血性还在!我闺女前年差点被愿力银行的债逼死,这口气,我憋着呢!”
“我也跟!”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红着眼眶,“我接生过三个孩子,两个没保住……不是手艺不行,是家里拿不出愿力买‘平安符’……这世道,我受够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不就是放点血吗?当年生孩子流的血比这多!”
陆陆续续,篝火旁的妇人几乎都站了起来。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孟婆婆点点头,率先走到篝火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右手从发髻上取下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簪头竟然很锋利。
她毫不犹豫,用簪尖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黑色的泥土上。
“以我孟三娘之血,”她声音苍老却坚定,“承稳婆阿阮之心火。护我所能护,佑我所能佑。一方水土,一方人,自此……自求多福,生死由命!”
话音落下,昭阳手中的《诡胎录》光芒大盛!那片温暖跳动的火种虚影分出一缕极细的光丝,如同有生命般,蜿蜒游向孟婆婆滴血的掌心,没入那道伤口!
孟婆婆身体微微一震,掌心伤口处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乳白色光点,随即隐没在皮肉之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紧接着,第二个妇人上前,割掌,滴血,立誓。
第三个,第四个……
昭阳捧着《诡胎录》,看着一缕缕微弱的火种光丝从册子中分出,没入一位位妇人的掌心。每多一个人承接,册子上的光晕就黯淡一分,但昭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而坚韧的“网”,正在以这谷底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向着这些妇人来的方向、向着她们将来可能去的地方……悄然蔓延开去。
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严密的组织。
只有一点心火,一份血誓,和一群被逼到绝境、却还想为自己、为孩子、为脚下寸土挣一条活路的母亲。
这,就是阿阮要散的“火种”。
这,就是“退隐稳婆会”的开始。
敖璃和白璎站在一旁,看着这朴素到近乎悲壮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们是龙,是狐,见过上古辉煌,也经历过族群衰败。但眼前这种源自最底层、最卑微生命的挣扎与互助,依然让她们感到震撼。
或许,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天上,而在这些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掌心之中。
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谷底几乎所有的妇人都完成了血誓。有些人因为身体虚弱或情绪激动,在接引火种后昏厥过去,被同伴扶到一边照料。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找到了“根”的踏实感。
孟婆婆掌心那点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整个人却像是年轻了几岁,腰背挺直了些。她走到敖璃和白璎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诸位,送来这火种。”她道,“谷里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但若诸位不嫌弃,可在此歇息几日。我们也需时间,消化这火种,摸索这‘自成一方庇护’的路该怎么走。”
敖璃摇头:“我们还有事,不能久留。阿阮只给我们三个月时间,心跳守护者说原点最多稳定七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更多散落的同道,传递消息,也看看外面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孟婆婆理解地点点头:“既如此,老婆子也不强留。谷里还有些我们自己采的草药、晒的干粮,虽粗陋,你们带上些,路上应应急。”她顿了顿,低声道,“出去后……万事小心。律核虽受创,但爪牙犹在。各地愿力银行垮了,但乱兵、流寇、还有那些趁机作乱的妖魔鬼怪……比律核更直接,更凶残。”
告别了谷里的稳婆们,众人再次踏入灰雾。
这一次,队伍里少了重伤员——他们自愿留在谷中养伤,也能帮把手。敖璃和白璎没有勉强。
走出一段距离后,昭阳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谷底的方向,已经重新被灰雾吞没,看不见篝火,也看不见人影。
但她仿佛能“看”到,无数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光点,以那谷底为中心,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正随风飘向三界各处,悄然落地,等待着在某个贫瘠或混乱的角落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株也许并不起眼、却足够坚韧的……小火苗。
她抱紧了怀里的《诡胎录》。
册子已经彻底黯淡,再无光华。
但昭阳知道,师傅的“火”,已经散出去了。
她抬头,看向灰雾深处未知的前路。
眼神里,少了彷徨,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走吧。”她轻声说,拉紧了栖梧和天赦的手。
队伍再次启程,没入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身后,那片无名山谷里,第一批“稳婆火种”的承接者们,也开始尝试着,用她们自己的方式,点亮属于她们的那一方寸土。
无神的时代,母亲们自己,开始学着……做自己的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