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退稳稳婆会(1/2)
光幕之外,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没有方向的虚空。但与来时不同,栖梧指着一个方向说“小白花聚在一起”的地方,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是命线,更像是某种同源的愿力波动,细微,却持续。
白璎在前面引路,她手中托着一朵临行前从洞穴里摘下的愿力小花——此刻这小花的花蕊正对着栖梧所指的方向,散发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指南的磁针。敖璃断后,昭阳牵着栖梧和天赦走在中间,沧生和七杀子一左一右护着,龙族和狐族的战士将重伤员护在队伍中央。
一行人沉默地在灰雾中穿行。脚下没有路,只有坚硬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色岩地。雾气吸走了大部分声音,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喘息,显得格外空洞。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方的灰雾颜色开始变淡,隐约有风的气流扰动。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灰烬铁锈味也淡了些,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很淡,混杂着泥土、柴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是香烛纸钱焚烧后的味道。
“快到了。”白璎停下脚步,看着手中那朵小花。花蕊的光晕变得明亮了些,指向也更加明确——前方不远处,灰雾如同被撕开一道口子,透出些微昏黄的光。
敖璃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放轻脚步,警戒起来。
穿过那道雾气的缺口,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山谷的底部,但四面并非山崖,而是高耸的、不断缓缓流动的灰雾壁垒,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相对封闭的碗状空间。谷底比想象中开阔,大约有百丈方圆,地面是黑色的泥土,稀稀拉拉长着些耐阴的蕨类和苔藓。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中央。
那里燃着一堆篝火。火不大,用的是某种晒干的、带着特殊清香的藤蔓类植物,火焰稳定,散发出温暖昏黄的光,驱散了谷底一部分阴冷湿气。
篝火旁,东一簇西一簇,或坐或站,聚集着大约二三十人。
全都是女子。
年纪跨度很大。有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佝偻着背的老妪,拄着磨得油亮的木拐或竹杖;有面容沧桑、眼神疲惫却锐利的中年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手上多有着常年劳作的厚茧或伤痕;也有几个看起来年纪稍轻些的,三十出头模样,神色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和警惕。
她们大多衣衫朴素,甚至有些褴褛,身上没有什么像样的饰物。但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难以忽视的“气”——那不是修行的法力,也不是神道的愿力,更像是一种经历无数生死接引、看惯血污啼哭后沉淀下来的,混杂着坚韧、悲悯、疲惫和某种本能警惕的气息。
稳婆。
或者说,曾经是稳婆的人。
阿阮他们从灰雾中走出,立刻引起了这些妇人的注意。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转头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看到生人时下意识的戒备。几个年长些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身边的包袱——那里头或许藏着剪刀、药草,或者别的什么防身之物。
白璎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朵愿力小花举起,让花蕊的光晕清晰可见。同时,敖璃也稍稍释放出一丝纯正的龙族气息——不是示威,而是一种表明身份和态度的信号。
人群中,一个坐在篝火最近处、看起来年纪最大、满头银丝用一根木簪整齐绾起的老妪,缓缓站了起来。她身形佝偻,但站起来时,背脊却挺直了一瞬,浑浊的眼睛扫过敖璃和白璎,最后落在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孩子们身上,尤其是在昭阳、沧生、七杀子、栖梧和天赦脸上停留了片刻。
“龙族……青丘狐……”老妪开口,声音嘶哑苍老,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还有……五行驳杂之气……是‘她’身边的娃娃?”
她说的“她”,显然是指阿阮。
“是。”敖璃沉声应道,“我们是阿阮的同伴。她让我们来找‘自由愿力同盟’。”
听到阿阮的名字,篝火旁的妇人们明显骚动了一下,低声的议论嗡嗡响起。
“真是那位稳婆娘娘的人?”
“看着不像假的,那几个孩子……气息是有些古怪。”
“龙和狐狸都跟着,排场不小……”
“阿阮姑娘呢?她怎么没来?”
老妪抬起枯瘦的手,向下压了压,议论声渐渐平息。她看向敖璃:“老身姓孟,这谷里的人,都唤我孟婆婆。年轻时,也做过几十年稳婆,接过不少难产的孩子,见过不少血,也……送走过不少。”她顿了顿,“阿阮姑娘的事,我们听说了些。公投……律核受创……命线重归野性……外面,现在乱得很。”
她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人,大多是各地被愿力银行逼得活不下去、或者看不惯律核做派,又侥幸得了‘小白花’指引,零零散散逃到这里避难的。有些,原本就是走街串巷的稳婆;有些,是家里遭了难,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普通妇人。聚在这里,不过是抱团取暖,互相照应,勉强求个活路罢了。‘同盟’……谈不上,也没那个本事。”
她看着敖璃和白璎,眼神坦率:“你们若想找能跟律核抗衡的大势力,怕是来错了地方。我们……自顾不暇。”
敖璃和白璎对视一眼。这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这些人更像是乱世中自发聚集的流民,而非有组织的反抗力量。
“我们不是来求援的。”白璎开口道,“是来……告知,也是来……请求。”
“告知什么?请求什么?”孟婆婆问。
“告知脐带原点的变故,以及阿阮的选择。”白璎将阿阮以命线为柴点燃火种、心跳守护者现身修补、以及原点可能只有七日稳定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随着她的讲述,篝火旁的妇人们脸色越来越凝重,有些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她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法则原理,但“稳婆以命护新生”这个最根本的道理,她们懂。
“阿阮姑娘她……”一个中年妇人哽咽道,“她才多大啊……怎么就……”
“她托我们带话。”昭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背,“师傅说……无神的时代来了,命线如野草,会乱,也会长。她点燃火种,是想保住最根本的‘暖’。但火种需要柴,一根柴烧不了多久。她请天下……所有还记得‘稳婆’二字怎么写的婆婆、婶婶、姐姐们……帮帮忙。”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本《诡胎录》。
册子在她手中,似乎感应到了周围众多稳婆的气息,微微发热,散发出温润的乳白色光晕。
“师傅说……把‘火种’,分给大家。”昭阳看着孟婆婆,看着篝火旁每一张或苍老或沧桑的脸,“每个人心里……都存一点火苗。不用多大,不用多亮。但在你们接生的时候,在你们看到母亲孩子受苦的时候,在你们自己心里还念着‘要活下去’的时候……想起这点火苗,让它暖一暖。”
她翻开《诡胎录》。空白的纸页上,没有浮现具体的文字,而是投射出一片温暖的、跳动的光晕虚影——那正是阿阮命线燃烧所化的“火种”意象。
“愿意接这火种的,”昭阳声音不大,却清晰,“请……割掌滴血,入土为誓。以自身稳婆之血为引,承接这点心火。从此,你们所在之处,你们所护之人,便自成一方小小的‘稳婆火种’庇护之地。无中心,无首领,遇事……商量着来。”
篝火旁,一片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孟婆婆看着那本册子,看着那片温暖跳动的光晕虚影,又看看昭阳,看看昭阳身后那些眼神清澈却带着悲怆的孩子们,还有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龙族狐族战士。
许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以血为引,承接心火……自成一方庇护……”她喃喃重复,浑浊的眼里渐渐亮起一点光,“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神仙皇帝……就靠我们这些老婆子、苦命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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