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为她奏响安魂曲(2/2)
她被转化成为了感染种。
亨利背后的触手缓缓收回,重新化为流动的血液,倒卷回他的体内。
他再次轻咳了两声,目光扫过地上几乎快要晕厥的穆斯塔法,又落在眼前这具刚刚诞生、躁动不安的新生感染种身上。
“饿了?”
新生的感染种似乎听懂了,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加急促,充满渴望的目光,本能地锁定了地上最近的热源——穆斯塔法。
这个肥胖的财政部官员感受到那个目光,瞬间涕泪横流,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爆发出此生最大的力气朝仓库那唯一的门——也就是亨利和塞缪尔所在的方向——连滚爬去。
“不……不要!放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发誓!我……”
但他没跑出几步,就被刚刚完成转化的感染体扑倒。
塞缪尔猛地闭上了眼睛,但耳朵无法隔绝那令人恶心的吮吸声和血肉撕裂声,以及穆斯塔法短促到极致的最后呜咽。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地上只剩下两具迅速干瘪下去、以诡异姿态纠缠在一起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亨利没再看地上的狼藉,转过身走向轮椅,重新坐了回去,那股因“站立”而显露的压迫感,随之重新蛰伏于看似虚弱的外表之下。
咳嗽声依旧,但已不再频繁,只是偶尔轻扰他的呼吸。
“走吧,塞缪尔,明天早上,这里被发现时,现场会告诉人们一个足够合理的故事……”
“萨菲亚夫人将作为伊斯坦布尔这四起血食怪杀人事件的元凶,并被冠以吸血鬼的名义。”
塞缪尔沉默地听着,走到亨利背后,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亨利挺括的后背——那里平整如新,更不见半点血污。
手指搭上轮椅的推把,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最终还是平稳地推动了轮椅。
轮子碾过沾染灰尘和零星血迹的水泥地,然后推开那扇唯一的出口,夜晚清冽的空气猛地涌入,冲淡了身后令人作呕的气息。
塞缪尔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然后,他们看到了她。
多萝西女士。
她就站在仓库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松散,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室内长裙,甚至都没换上外出的厚重大衣。
她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从枪声响起时?也许是从那血红触手蜿蜒而出时?也许……更早。
亨利脸上的平静转变为极罕见的惊愕,他那双能洞察黑暗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多萝西的身影。
他竟没有发现她。
是那硝酸银粉尘仍在干扰他的感知?还是刚才全神贯注于转化耗去了太多心神?
短暂的死寂。
“……多萝西。”亨利率先开口,带着一丝试图安抚的意味,尽管那咳嗽让这安抚显得有点力不从心,“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外面很冷,孩子们需要你。”
多萝西空茫的眼睛缓缓转动,焦距落在亨利脸上。
“……需要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是的,他们需要我,所以我才在这里,弗拉德先生。”
她的视线越过亨利,落向他身后仓库门内那片吞噬了光线的黑暗。
“我也以为……他们在这里是安全的。”
“弗拉德先生,”她重新看向他,每个字都像冰碴,“请您诚实地回答我……我的孩子们,这些日子,究竟和什么……住在一起?”
亨利沉默了片刻,直到被一声轻咳打断:“多萝西,这座房子,我,帕扎尔勒,我们确保了这里的安全。”
“萨菲亚·阿克苏,今晚仓库里的那个女人,她策划了谋杀,且行为已经失控,继续下去会威胁到更多人,我处理了这个问题,仅此而已。”
“处理……”多萝西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我听见了枪声……然后,是别的声音,您处理了什么?怎么处理的?”
亨利轻轻叹了口气,在寒夜里化作一缕白雾,“多萝西,有些规则,与你们的世界不同,我维持这里的秩序,用我的方式。孩子们在这里是安全的,我向你保证。”
“安全?”多萝西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亲眼证实了这一切之后?在城里到处是吸血鬼杀人的传言,而传言的中心……就在我眼前的时候?您让我怎么相信安全?”
她猛地向前半步,不再是那个刻板严谨的家庭教师:“您用什么保证?用您那些不同的规则吗?弗拉德先生,我受雇教导安娜贝尔和威廉,不仅仅是教他们识字算数,更是要确保他们远离任何危险!而现在,最大的危险——”
她戛然而止,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亨利看着她,他知道,言语的堤坝已经崩塌,试图平复呼吸道那残留的灼痛与痒意,但只是引来了又一阵压抑的闷咳。
多萝西女士看着他咳嗽的样子,继续开口:“保加利亚人的军队已经到恰塔尔贾了!报纸上说炮弹可能随时落进城里!在这里,听着夜晚的枪声和……和不知道是什么的动静,这不是安全。”
“保加利亚人不会成功。”亨利忽然说,语气笃定,“无论暴雨前后,他们都不会进入这座城市,这座城市有它注定颠簸却不会倾覆的航程。”
多萝西女士此刻心神激荡,根本无暇细究一个不合时宜的气象词汇,她更关心的是亨利那份毫无根据的笃定。
“凭什么?您凭什么这么认为?苏丹的军队节节败退,所有人都说君士坦丁堡守不住了!您凭什么觉得您的宅邸,能在战火中独善其身?”
她看着轮椅上的亨利,看着他那张苍白、俊美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脸,看着一旁沉默如同岩石的塞缪尔,最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一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斩钉截铁,“我会带着安娜贝尔和威廉离开这里,返回他们在布达佩斯的父亲身边,那里或许也有麻烦,但至少……那是人的世界。”
说完,她不再看亨利,猛地转身,单薄的身影踉跄地朝着别墅的方向,很快便融入了夜色。
原地只剩下轮椅上的亨利,和站在他身后,手仍搭在推把上的塞缪尔。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风吹过仓库缝隙的呜咽声。
“……她不会改变主意的。”塞缪尔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亨利的声音有些沙哑,咳嗽似乎平息了一些,但疲惫感更明显了,“她是个好教师,做出了她认为对的选择。”
“那么你认为她是错的吗?离开这里。”塞缪尔问。
亨利沉默了片刻,“对错是人类的标尺,从她的视角,以保护幼崽的本能出发,她是对的,甚至堪称勇敢。”
他顿了顿,似乎又在抵御一阵喉间的痒意,“只是……布达佩斯,未必如她所想的那般安宁。”
“你要阻止她吗?”
“不。”亨利回答得很快,“强留只会让恐惧变成憎恨,那对孩子们更为不利,而且她有权带他们离开……”
就在这时,亨利的身体突然僵直了一瞬,那并非因为咳嗽或疲惫。
“怎么了?”塞缪尔察觉到他的异常。
亨利的眉头缓缓蹙起,“怀表……”
“丢了?”塞缪尔问,心中警铃微作。
“不,”亨利有些困惑,他尝试着集中精神,但几秒后,他摇了摇头,“是……感应不到了。”
塞缪尔迅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损毁?屏蔽?被转移到亨利感知范围外?
“我需要离开一下。”亨利说着,已经做出了要起身的姿势。
塞缪尔看向亨利略显苍白的侧脸,“你现在……状态没问题?”
亨利闻言,侧过头看了塞缪尔一眼,“担心我?”
他轻轻咳了一声,但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不必,一点粉尘,还不至于让我连路都走不了。”
“而且,对于距离和速度,我有更直接的办法。”
话音未落,塞缪尔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掠过他的耳膜。
紧接着,他看到亨利背后的空气开始扭曲。
下一秒,一对巨大、呈古老皮革质感的蝠翼,在亨利身后豁然展开!
翼膜微微扇动,带起气流,将地上的薄雪都吹拂开来。
“回别墅去,塞缪尔……”亨利的声音传来,比夜风更冷静,“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来。”
没有给塞缪尔任何回应或提问的时间,那对巨大的蝠翼猛地向下一扇!
轰——!
一声沉闷的气爆声响起,卷起地面更多的雪尘,亨利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瞬间便越过了周围低矮的屋顶。
塞缪尔站在原地,抬着头,望着亨利消失的那片夜空,那里只剩下几片被气流搅动的雪花还在缓缓飘落。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身前——那辆轮椅孤零零地停在原地,座垫上空空如也,仿佛它的主人从未离开,又仿佛,他从未真正需要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