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窗外的谣言-窗内的书(2/2)
两人一同走向门厅,刚踏入宽敞的前厅,那位不速之客已经自行走了进来。
来人大约五十岁,身材微胖,挂着一副仿佛焊在脸上的笑容,穿着裁剪精良的深色制服,胸前挂着一枚勋章绶带。
“阿克苏夫人,节哀顺变。”他微微欠身,声音圆滑,“在这种悲痛的时刻还来打扰,实在情非得已,部里对塞拉赫丁阁下的突然离世深感痛惜,也对他名下一些……关乎公众利益的投资项目现状,非常关切。”
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塞缪尔,并未停留,显然将他归为无关紧要的访客一类。
“穆斯塔法先生,”萨菲亚夫人挡在塞缪尔身前半步,声音恢复了塞缪尔初见她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强硬。
“我丈夫尸骨未寒,财政部是打算今天就来清点他的书房,还是核查他的保险箱?”
“夫人言重了。”穆斯塔法笑容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只是确保流程合规,避免……嗯,不必要的资产流失或误会,这也是对阁下身后清誉的维护。”
塞缪尔无意参与这场关于金钱与权力的拉锯,他对萨菲亚夫人点了点头:“夫人,再次请您节哀,我先告辞了。”
萨菲亚夫人回以一个匆忙而略显紧绷的颔首,注意力显然已完全被眼前的官员牵制。
——
塞缪尔走出宅邸大门,正准备沿街走向主干道去招呼一辆马车——
“塞缪尔叔叔?”
一个稚嫩而充满惊喜的声音响起。
塞缪尔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一辆熟悉的、属于别墅的轿式马车,在他身旁缓缓停下。
车窗里,探出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兴奋的小脑袋。
而多萝西女士正坐在他们对面,她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直接落在塞缪尔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刚刚走出的那栋宅邸的大门上。
“莱恩先生?”多萝西女士的声音透过微开的车窗,带着一丝凝重,“您怎么会……从这栋房子里出来?”
塞缪尔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她认出了这房子,这也代表着她知道了发生在昨日的案情。
“多萝西女士。”塞缪尔平静地回应,“我受弗拉德先生委托,前来向刚刚遭遇不幸的阿克苏先生家人表达慰问。”
“慰问……”多萝西女士的嘴唇抿地更薄了,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满溢出来,“弗拉德先生……和这位银行家,很熟吗?”
“商业上的泛泛之交。”塞缪尔沿用之前的说法,反问道,“倒是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这个时间他们通常应该在别墅上课。
多萝西女士对孩子们快速说了一句:“坐好,别探头。”
然后才重新看向塞缪尔:“我们刚才去了城里的电报局一趟,给孩子们在布达佩斯的父亲发一封电报,别墅里现在没有可靠的人能照看他们,只得带着一起。”
“原来如此。”塞缪尔了然,“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吗?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多萝西女士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马车里对塞缪尔挥手、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孩子们,还是点了点头,“……有劳了,莱恩先生。”
塞缪尔拉开马车门,坐在了面对孩子们的座位上。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安娜贝尔抱着她的小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塞缪尔:“塞缪尔叔叔,你从那个好大好黑的房子里出来!那里是不是就是……”
“安娜贝尔!”
多萝西女士立刻出声制止,声音严厉,慌张的脸色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坐好,不许问东问西。”
安娜贝尔被呵斥,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她从小威廉手里抢过一份皱巴巴、油墨味很重的报纸,献宝似的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叔叔,你看!报纸上画了怪兽!跟故事书里的一样!”
塞缪尔接过报纸,目光首先掠过头版——并非关于什么吸血鬼,但巨大的黑体字标题触目惊心:
“保加利亚军队已推进至恰塔尔贾!首都门户告急!”
仅约30公里的地方。战事的紧迫感几乎要透纸而出。
然而,在头版下方,用稍小但仍显眼的字体写着另一个标题:
“掠食者再临?贝伊奥卢码头惨案疑云!”
报道极尽渲染之能事,将银行家的死描述得如同中世纪传说重现,旁边还配了一幅夸张的、张牙舞爪的蝙蝠状怪物插图。
“他们说这个吸血鬼,专门吸那些为富不仁的坏银行家的血!”小威廉的语气带着对童话故事的笃信:
“就像罗宾汉一样!只不过他用的是牙齿!死掉的人肯定都是做了很多坏事的,对吧,塞缪尔叔叔?”
“对!故事书里都是这么写的!”安娜贝尔用力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小熊,“坏伯爵,坏商人,都会被吸血鬼骑士或者狼人惩罚!”
“够了!”多萝西女士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尖锐,她一把从塞缪尔手中抽走报纸,紧紧攥成一团。
“我告诉过你们多少次!那都是编出来吓唬人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吸血鬼,没有血食怪,没有什么夜晚出来的怪物!”
她严厉地看向两个孩子:“从今天起,所有那些关于吸血鬼、狼人、食尸鬼的荒唐故事书,全部都要收起来,一本都不准再看!听到没有?”
随后她猛地转向塞缪尔:“莱恩先生,请你告诉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那都是假的!是报纸为了卖钱编的!死人……死人是因为抢劫,因为仇杀,因为任何正常的原因,绝不是什么怪物!”
塞缪尔感受到多萝西女士投来的、带着制止的目光,平静地对孩子们说:“多萝西女士说得对,报纸喜欢夸大,人死了,警察会找出原因,至于故事书……”
他顿了顿,“有些故事,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这个回答让多萝西女士无法再说什么,她扭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破败的街景。
安娜贝尔往座位里缩了缩,小威廉也噘着嘴,但不敢再反驳。
马车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
就在马车即将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时,车夫突然“吁——”了一声,猛地勒紧了缰绳。
“怎么回事?”
多萝西女士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停顿而绷紧,她下意识地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揽向身侧。
塞缪尔微微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扫向外面的情况。
三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男人站在马车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街道周围,是更多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站着,或蹲着,或坐着,像一片灰褐色的苔藓。
他们目光里没有明确的攻击性,只有一种被绝望熬煮后的麻木。
都是难民。
“待在车里,锁好门。”没等多萝西回应,塞缪尔便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了下去,反手将车门带上。
冰冷的、带着垃圾腐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塞缪尔身上那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在此地显得如此突兀,就像一块丢进泥潭的丝绸。
车夫站在踏板上,挥舞着马鞭,试图驱赶难民,但效果甚微。
塞缪尔的目光迎向那三个挡路者,同时也将周围那些沉默的窥视者纳入眼角余光。
“让开。”他用略带生疏但足够理解的土耳其语说道。
高个男人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讨要食物或钱,他旁边的同伴也跟着咕哝,伸出手。
塞缪尔没动,他快速瞥向马车车窗——深色的窗帘紧闭,确认了多萝西女士没在看。
然后下一秒,那把猩红色的手枪已经握在他手中。
——慈祥的玛利亚。
黑洞洞的枪口,稳定地指向了最先开口的高个男人眉心。
没有威胁的吼叫,没有多余的动作。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两秒。
尽管这把枪造型有些奇特,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左轮或鲁格,但拦路者的脸上依然被对死亡的恐惧所覆盖,他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举起双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另外两人也像被烫到一样踉跄着退开,惊恐地看着那把散发着致命气息的手枪。
周围的阴影里,那些沉默的注视者们,也集体向更深处瑟缩了一下。
枪——是这个混乱年代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语言,它诉说的不是施舍,而是毁灭。
塞缪尔的枪口随着他们的退开微微移动,确保威慑范围覆盖前方通路。
车夫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威胁惊呆了,他手里的马鞭垂了下来,嘴巴微张。
塞缪尔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下巴朝前方轻轻一扬。
车夫如梦初醒,慌忙地抖了抖缰绳,小心地操控着马匹,从那几个已缩到路边的难民中缓缓驶过。
直到马车完全通过,塞缪尔才放下举枪的手臂,但没有立刻将武器收回,只是确认没有不知死活的尾随者。
他不是没想过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抛出去,这或许是最文明的解决方式。
但在这里,在此时此刻,那是最愚蠢的选择。
一枚银币落地的清脆声响,会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示弱和施舍,只会让周围所有饥饿的眼睛变成扑上来的手,到时候,他们要的就不只是食物了。
等马车又前行了一段,拐弯彻底离开了那片区域,他才手腕一翻,那抹猩红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西装内。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拉开车门重新坐回了车厢内。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似乎被刚才外面骤然紧张的气氛弄懵了,呆呆地看着塞缪尔。
“发、发生什么事了,塞缪尔叔叔?”小威廉好奇的小声问到。
“没什么,几个迷路的人拦错了车,现在已经让开了。”塞缪尔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对孩子们勉强扬了一下嘴角。
多萝西女士的目光在他平整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找出点什么痕迹,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