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篇 浊浪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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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梅雨锁江
青阳县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沈砚蹲在檐下剥毛豆,竹匾里的豆荚堆成小山,绿汁顺着指缝往下淌。瓦当上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叮咚声里混着更远处的水响——那是青龙江涨水了。
阿砚!堂屋传来娘的喊,去后巷看看王伯家的船绳松没松!
沈砚应了一声,抄起墙根的竹篙往门外走。雨幕里,青石板路泛着油光,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塌塌的像块烂肉。后巷的老槐树歪着脖子,枝桠垂进水洼,水面浮着几片碎菜叶,打着旋儿往江的方向漂。
王伯的船系在老槐树下,粗麻绳勒进树干半寸深。沈砚踮脚拽了拽,绳结纹丝不动。紧得很。他对着门里喊。娘探出头:那就好,前儿张屠户说江水涨得快,怕是要漫堤。
沈砚转身要走,忽听一声。回头看时,老槐树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团黑黢黢的东西,像团泡发的棉絮,随波晃了两晃,又沉下去了。他揉了揉眼,雨帘太密,什么都看不清。
回到灶屋,娘正往陶瓮里舀新收的稻种。阿砚,她抹了把额头的汗,你爹今早去江边测水位,到现在没回来。
沈砚的手顿住了。爹是县衙的水利吏,每年梅雨季都要沿江巡查。往常这时候,早该带着蓑衣回来了。我去寻他。他说着就要往外跑。
娘抓住他的胳膊:别去!江边的水已经齐腰深了,你爹说过,这雨再下三日,青龙江要决堤。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炸起锣声。
决堤了!快逃啊——
第二章浮尸渡
沈砚是被娘推上木盆的。
浑浊的江水卷着断木、草席往巷子里涌,瓦檐上的碎瓦跟着水流打旋儿。娘把最后半袋干粮塞进他怀里,自己抓着根晾衣杆站在门槛上:往北跑!北边的土坡高,能躲!
沈砚抱着木盆往北跑,身后传来娘的尖叫。他不敢回头,只听见一声,自家院墙塌了,泥水裹着家具冲出来,撞得木盆直晃。
北边的土坡挤满了人。沈砚爬上去时,看见村西头的李婶抱着个布包,布包里露出半截小孩的胳膊;卖豆腐的老周瘫在地上,裤管全是血,说是被碎瓷片划的;更远处,几个壮丁举着木桩往水里砸,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哪来的死猪?
那不是死猪。
沈砚眯起眼。浑浊的水面上浮着具尸体,穿件青布衫,头发散在水里像团乱草。最骇人的是那张脸——泡肿了,眼睛却圆睁着,嘴角扯出个诡异的笑。
是陈秀才!有人惊呼,上个月投江的那个!
人群骚动起来。陈秀才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上月说要去省城赶考,结果连船票钱都没凑够,投了江。没想到尸首竟在这时候漂上来。
别碰他!突然有人喊,水鬼找替身呢!
说话的是个灰袍道士,背着个黄布包袱,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前。他指着浮尸厉喝:此乃水厄之兆!青龙江龙王震怒,要收百人性命!
众人吓得后退。道士从包袱里掏出把桃木剑,剑穗上挂着串铜铃,叮当作响:要想活命,需备三牲祭江,再请龙王宽恕!
沈砚盯着那具浮尸。陈秀才的右手攥着什么,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想凑近些看,却被道士拦住:小友莫近,阴气重!
这时,上游传来闷响。像是千万条蛇在泥里翻涌,又像是地龙翻身。水面开始剧烈起伏,原本平静的浪头变得狰狞,拍打着土坡溅起丈高的水花。
决堤了!有人哭喊,江水倒灌进来了!
第三章水下灯
沈砚是被水呛醒的。
他趴在一截倒下的房梁上,四周全是浑浊的水,偶尔有鱼群掠过,鳞片闪着冷光。怀里的木盆早没了,干粮袋泡得发胀,黏糊糊贴在胸口。
娘呢?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娘把他推进木盆时,自己被一股急流卷走了。沈砚拼命游向记忆中的位置,可除了漂浮的家具和尸体,什么都没有。
阿砚......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轻,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沈砚猛地抬头,看见前方的水面浮着盏灯笼,昏黄的光透过雨幕洒下来,照得周围的水泛着诡异的红。
灯笼越飘越近。沈砚看清了,提灯的是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头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涂得鲜红。她的裙裾浸在水里,却没有湿,反而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株生长在暗处的花。
跟我来。女人说。
沈砚想逃,可双腿像灌了铅。女人的灯笼越靠越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是廉价的脂粉味,混着股腐臭。
你要带我去哪?他颤声问。
找你爹。女人掀开盖头,露出一张腐烂的脸,左眼窝空着,爬着白色的蛆虫,他在水下等你。
沈砚尖叫着扎进水里。冰冷的水灌进鼻腔,他拼命挣扎,却感觉有双无形的手拽着他的脚踝往深处拖。眼前越来越黑,只有那盏红灯笼还在不远处亮着,像只血红的眼睛。
恍惚间,他看见爹了。
爹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手里举着个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疯转着。他的青布衫破了个大口子,后背插着根断木,血把周围的江水染成了暗褐色。
阿砚!爹喊,快跑!别信那些东西!
沈砚刚要扑过去,女人突然出现在爹身后。她的指甲暴涨,刺进爹的后颈,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罗盘。
沈砚嘶吼着冲过去,却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女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跑?你以为你能逃得过龙王的掌心?
第四章镇河碑
沈砚再次醒来时,躺在土坡上。
道士坐在他旁边,正用艾草熏他的额头。小友福大命大,道士说,被水鬼拖了半里地,还能活着回来。
沈砚摸了摸喉咙,火辣辣的疼。他想起梦里的场景,忍不住问: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是谁?
道士的脸色变了变:那是十年前投江的刘家小姐。她本是待嫁的新娘,结果未婚夫嫌她家贫,另娶了富户的女儿。她羞愤投江,从此成了水鬼,专挑落单的人索命。
那我爹......
你爹的事,我也听说了。道士叹了口气,他是水利吏,应该知道青龙江的秘密。
沈砚坐起来:什么秘密?
道士指向江的上游:青龙江底下压着座镇河碑,刻着镇龙符。百年前,这里闹过水患,死了上千人。后来有位高僧路过,用法力镇压了作乱的龙王,立了这块碑。可这些年,村民总在江边挖沙、修坝,坏了龙脉,龙王又要出来了。
所以这次水患......
是龙王在讨债。道士从包袱里掏出本旧书,翻到某一页,你看,这上面写着丙申年梅雨季,龙王睁目,需以童男童女祭江。今年是丙申年,正好应验。
沈砚的后背发凉。他想起陈秀才的尸体,想起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突然明白过来——所有的不正常,都是龙王在收集祭品。
那怎么办?他急问。
道士合上书:要么按规矩办,送童男童女祭江;要么找到镇河碑,重新加固封印。
怎么找镇河碑?
镇河碑在青龙江最深的地方,只有水利吏知道具体位置。道士看着他,你爹作为水利吏,肯定去过那里。
沈砚的心跳加快。他想起爹临走前说的这雨再下三日,青龙江要决堤,原来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他已经发现了龙王的踪迹。
我要去找镇河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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