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篇 灰烬经卷(1/2)
第一章恒河渡口的邀请函
暮色漫过瓦拉纳西的河岸时,我正蹲在火葬场的石阶上啃香蕉。腐臭的檀香味混着骨殖燃烧的白烟钻进鼻腔,几只秃鹫在头顶盘旋,翅膀扑棱的声音像极了老式木窗被风刮动的吱呀声。
苏米特先生?
沙哑的嗓音惊得我差点把香蕉核吞下去。抬头望去,穿藏青纱丽的女人站在榕树影里,银脚链随着她的脚步叮当作响。她手里捏着封泛黄的信笺,封皮上用朱砂画着三道交错的蛇纹——那是婆罗门种姓最古老的徽记。
您就是《印度考古季刊》的苏米特·夏尔马?女人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眼尾的朱砂痣,我是卡玛拉·维迪亚,受家母之托来接您。
我捏紧背包带。三天前我在编辑部收到这封匿名信,字迹歪斜得像被泪水泡过:维迪亚家族古宅藏有失传的《灰烬经卷》,望君速来。若见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落款是卡玛拉·维迪亚,可据我所知,维迪亚家族当代家主是个六十岁的鳏夫,唯一的女儿十年前就嫁去了英国。
上车吧。卡玛拉拉开辆老旧的Abassador轿车车门,家母说您是研究《吠陀》的专家,定能解开我们家族的诅咒。
车轮碾过碎石路时,后视镜里的火葬场渐渐模糊成团暗红。卡玛拉打开车载音响,飘出段走调的梵唱,像是有人用漏风的陶笛吹奏《梨俱吠陀》的颂歌。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棕榈树,忽然注意到每片叶子背面都沾着层灰白色的粉末——那不是普通的灰尘,倒像是焚烧后的骨灰。
快到了。卡玛拉的声音发颤,前面就是维迪亚祖宅,建在阿格拉森蒂河的支流旁,当年先祖就是从那里捞起第一块刻着《灰烬经卷》的石板。
车灯刺破浓雾的刹那,我倒抽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什么。
眼前是座半坍塌的湿婆神庙,青灰色的砖石爬满暗绿苔藓,断裂的湿婆林伽斜插在庭院中央,断口处凝结着黑红色的污渍。神庙外墙嵌着数百个铜制铃铛,此刻全无声响,却在夜风中微微震颤,像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摇晃。
家母住在西侧的耳房。卡玛拉熄了火,她...最近总说听见有人在念经,可我们请的婆罗门祭司说,那不是活人的声音。
我跟着她穿过裂开的拱门,脚底下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呻吟。廊柱上的浮雕被岁月磨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往世书》里的故事:湿婆化身为林伽,阿修罗们举着山岳砸向祂,而帕尔瓦蒂在云端垂泪。
到了。卡玛拉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母亲,苏米特先生来了。
油灯的光在房间里摇摇晃晃,照见藤椅上坐着的女人。她裹着褪色的金线纱丽,银发用红绳松松绾着,眼尾的朱砂痣比卡玛拉更艳,像滴凝固的血。当她转过脸时,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张脸,和信上的笔迹一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你终于来了。女人的声音像老留声机里的唱词,我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能读懂《灰烬经卷》的人。
她枯瘦的手指指向墙角,那里立着个蒙着黑布的青铜柜。卡玛拉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去点茶炉。我咽了口唾沫,慢慢掀开黑布。
柜子里没有经卷,只有一具蜷缩的干尸。
干尸穿着缀满金饰的婆罗门法衣,双手交叠在胸前,指缝间夹着片烧焦的贝叶。最诡异的是它的脸——皮肤像被火烤过的羊皮纸,却保持着微笑的表情,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像某种食肉植物的花。
这是我的曾祖父,维迪亚·拉奥大祭司。老妇人的指甲深深掐进藤椅扶手,四十年前,他主持了最后一次净火祭,之后就把自己关在这间房里,再没出来。
净火祭?我强作镇定。婆罗门传统中确有,但二字闻所未闻。
是净化灵魂的火。老妇人从颈间扯下串骨珠,每颗珠子都刻着梵文,我们家族世代守护《灰烬经卷》,可三十年前,我丈夫——当时的家主——非要破译经卷里的永生咒。结果...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丝,结果祭司们全疯了,说经卷在哭,在烧,在吃人的魂魄。
卡玛拉端着茶盘进来,茶碗碰撞的脆响中,我瞥见老妇人的瞳孔变成了诡异的竖瞳,像猫,又像某种爬行动物。
苏米特先生,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研究过《阿闼婆吠陀》吗?里面记载过灰烬之民,他们以骨灰为食,以亡魂为伴...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用手指拨弄。
卡玛拉脸色煞白:是...是东侧配殿的铃铛,那里早就被封死了!
老妇人猛地站起身,骨珠串散了一地。她踉跄着冲向门口,我听见她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尖啸喊道:别让他出来!别让经卷完成!
铃铛声越来越近,混着湿漉漉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着脚在青石板上拖行。我抄起墙角的铜烛台,卡玛拉已经抖着摸出串钥匙,哆哆嗦嗦地要开房门。
等等!我拦住她,先看看外面——
门一声自己开了。
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见个穿白袍的身影。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头发像被火燎过般卷曲,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灰烬。
经卷...要醒了...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陶罐,四十年...等的就是今夜...
老妇人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撞开我冲向那团灰烬,却在触碰到对方衣角的瞬间化为齑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卡玛拉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灰烬人影转向我,灰烬组成的嘴唇咧开:你...能读经卷...来...完成仪式...
我转身就跑,撞翻了茶盘,热茶泼在身上也顾不上。身后传来卡玛拉的哭喊,还有那团灰烬的笑声,像无数只甲虫在啃食骨头。
跑到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青铜柜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那具干尸正缓缓直起身子,指缝间的贝叶经卷飘落在地,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当湿婆的第三只眼睁开,灰烬将吞噬所有活物。
第二章经卷里的活物
我是在神庙的井边醒来的。
晨露打湿了衬衫,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井沿的青苔滑腻腻的,我扶着井壁站起来,发现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信上蛇纹同源,但更复杂,像无数条纠缠的毒蛇。
苏米特先生?
卡玛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抱着件纱丽,发梢还滴着水,显然刚洗过脸。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泛着青白。
我...我逃出来了?
是母亲用命换的。她递来纱丽,她临终前说,你必须找到《灰烬经卷》的原本,否则整个维迪亚家族都会变成灰烬。
我裹紧纱丽,冷得牙齿打战:那东西在哪?
东侧配殿。卡玛拉领我绕过断柱,父亲封了那里,说里面有会吃人的经卷。但母亲说,真正的经卷藏在湿婆林伽的底座里。
我们踩着碎砖走向庭院中央的林伽。断裂的石柱斜插在土里,断口处的黑红色污渍已经干涸,摸上去像凝固的血。卡玛拉搬开压在林伽旁的石块,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格。
我父亲试过进去,但他说里面...有呼吸声。她深吸一口气,你先进,我在外面守着。
暗格里的空气阴冷潮湿,石阶上结着层薄霜。我打亮手机电筒,光束扫过墙壁,照见满墙的壁画:先民们在河边举行火祭,祭司们将骨灰撒入火中,火舌窜起三丈高,化作人形...
小心!
卡玛拉突然拽住我。电筒光晃过地面,我看见条青灰色的蛇正从壁画里游出来,鳞片泛着金属光泽,眼睛是两颗燃烧的煤球。
是护经蛇!卡玛拉的声音发颤,曾祖父说过,经卷有灵,会用蛇来守着。
蛇信子扫过我的鞋尖,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它绕着我转了两圈,突然朝壁画里游去,消失在的场景中。
它走了?我长舒一口气。
卡玛拉指着壁画,你看,它在往经卷的位置游。
电筒光追过去,只见壁画中的火堆里,隐约透出本经卷的轮廓。而那条蛇正钻进火堆,身体逐渐被火焰包裹,最后融成一团跳动的火苗。
原来如此。我突然明白过来,经卷是用活物做成的?
不是活物。卡玛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灵魂。
我们继续往下走,石阶尽头是间圆形的石室。正中央立着尊湿婆雕像,三目圆睁,手持三叉戟,脚下踩着个骷髅。雕像的底座是块厚重的石板,上面刻着和信上一模一样的蛇纹。
这就是经卷的封印。我蹲下来,指尖抚过蛇纹,需要婆罗门的血才能打开。
我父亲是婆罗门,但他不肯。卡玛拉咬了咬唇,他说一旦打开,我们都会死。
可你母亲说必须找到经卷。我盯着她,你信谁?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解下颈间的银项链,露出锁骨处淡粉色的疤痕:这是我十岁那年,父亲用烧红的铁钎给我烙的护身符。他说这样能防经卷里的恶灵。
我凑近看,疤痕的形状竟是条小蛇。
现在,帮我。我掏出瑞士军刀,用这个划开你的手指,取血涂在蛇纹上。
你疯了?她后退一步,曾祖父说过,外人的血会激怒经卷!
那你呢?我逼近她,你是维迪亚家的人,你的血应该有效。
她盯着我,眼尾的朱砂痣在昏暗中泛着妖异的红。良久,她终于点头,用军刀在食指上划了道口子。鲜血滴在蛇纹上,那些交错的线条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小蛇在游动,顺着血迹钻进石缝。
一声,石板移开了。
经卷就躺在石槽里,用浸过牛尿的布包裹着。我小心翼翼地展开,泛黄的贝叶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符,不是天城体,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倒像是...用血画的符咒。
这是什么?卡玛拉凑过来看。
是《阿闼婆吠陀》的变体。我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个三眼的人形,周围环绕着灰烬,这里记载的是灰烬之术,用活人的灵魂做燃料,让施术者获得永生。
永生?卡玛拉的声音发颤,我父亲就是为了这个才...
不止。我继续翻页,突然停住,看这里!
经卷的最后一页,画着个穿白袍的男人,他的身体由灰烬组成,胸口插着根三叉戟。而在他脚下,躺着具干尸,正是我们之前在青铜柜里见到的维迪亚·拉奥大祭司。
原来他就是第一个施术者。我倒吸一口冷气,他用经卷获得了永生,但代价是永远被困在灰烬里,成为经卷的守护者。
那现在...那个灰烬人影...
是他找替身来了。我合上经卷,他需要一个能读懂经卷的人,帮他完成最后的仪式,这样他就能彻底脱离经卷,获得实体。
那我们怎么办?卡玛拉抓住我的胳膊,母亲说要阻止他!
只有一个办法。我望着经卷上的三眼神只,用湿婆的第三只眼,摧毁经卷的核心。
怎么摧毁?
经卷的核心是灵魂。我指向壁画中的火祭场景,需要一场真正的火祭,用施术者的血点燃,将经卷和灰烬人影一起烧成灰烬。
可我们上哪找施术者?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盯着她锁骨处的蛇形疤痕,你父亲,他当年破译了经卷,已经成了施术者的一部分。
卡玛拉的身体开始发抖:不可能...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去世?我冷笑,你真以为他死了?
就在这时,石室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湿婆雕像的三只眼同时射出红光,照得我们睁不开眼。地面裂开道缝隙,那团灰烬人影从地底钻了出来,他的身体比昨晚更凝实了,甚至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
你们...找到了经卷...他的声音不再像砂纸,而是带着金属的质感,很好...现在,完成仪式...
休想!我抓起经卷,朝他扔过去,卡玛拉,点火!
她反应极快,从包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经卷的布包。火焰腾起的瞬间,灰烬人影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漫天灰烬。
他尖叫着扑向经卷,我等了四十年...四十年啊!
火舌舔舐着贝叶,那些血绘的符咒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飞灰。我望着卡玛拉,她的脸上还挂着泪,但眼尾的朱砂痣已经淡了许多。
结束了?她轻声问。
我望着逐渐熄灭的火焰,苦笑:或许吧。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经卷的灰烬中,有团小小的火苗在跳动。
那团火苗的形状,像极了湿婆的第三只眼。
第三章活火祭
火苗在灰烬中越燃越旺,我下意识后退,却撞在湿婆雕像上。雕像的三只眼突然同时转动,目光锁定在我身上,那感觉像被毒蛇盯上,连骨髓都在发冷。
苏米特·夏尔马。
灰烬人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明明已经被烧成灰,却像附在空气里,你以为烧了经卷就能结束?太天真了。《灰烬经卷》不是一本书,是活的,是湿婆的第三只眼在人间的投影。
卡玛拉尖叫着扑向那团火苗,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我扶住她,发现她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能看见皮下流动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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