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篇 铜簋(2/2)
接下来的半个月,洛阳城里怪事频发。
先是城南的张屠户半夜听见有人在磨刀,出门却看见自家猪圈里躺着具无头尸体;接着是东市的绸缎庄起火,救火的人说看见有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在火场里跳舞;最离奇的是西郊破庙,守庙的老道士说他亲眼看见那尊青铜鼎自己长了腿,往邙山方向去了。
陈砚之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遍了师父留下的典籍。终于在《异物志》里找到一段记载:“商纣末年,有巫师铸青铜面具,取童男女心头血祭之,面具成则能通幽冥。后武王伐纣,巫师携面具入邙山,不知所终。”
“邙山...”他猛地站起身。
那晚在古墓里,他分明看见鼎耳上的铭文最后两个字是“邙山”。原来这尊鼎、那尊簋、这架编钟,全和邙山有关。而李王爷说的“长生鼎”,恐怕就是这尊吃人的青铜鼎。
“陈师傅,不好了!”阿福跌跌撞撞跑进来,“西郊破庙...那尊鼎不见了!”
陈砚之抓起工具包就往外跑。等他赶到破庙,只见供桌上的香炉翻倒,神龛后的暗格大开,里面空空如也。他蹲下身,在泥地上发现几道拖痕,一直延伸到庙后的乱葬岗。
乱葬岗的野草长得比人高,陈砚之打着火折子,沿着拖痕往前走。转过一座土丘,他突然停住脚步——前面有团黑影,正随着火光移动。
“谁?”他低喝。
黑影转过身,陈砚之倒抽一口冷气。那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面具上刻着饕餮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正往外渗着黑血。他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手臂上布满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绳子捆过。
“你...你是谁?”陈砚之握紧犀角刀。
面具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向他身后的土丘。陈砚之回头,看见土丘上插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商巫祝之墓”。
“原来你在这里。”面具人突然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我找了你三百年。”
陈砚之头皮发麻。他看见面具人的手按在土丘上,那些野草突然疯长,很快覆盖了他的身体。等野草散开,土丘上出现个洞口,洞里透出幽绿的光。
“跟我来。”面具人说完,率先钻进洞里。
陈砚之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洞里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嵌着些青铜碎片,摸上去还带着体温。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个天然溶洞,中央立着座青铜祭坛,坛上摆着那尊圆鼎、那架编钟,还有那尊簋。
“这就是...商巫祝的祭坛?”陈砚之喃喃道。
面具人摘,里面爬着白色的蛆虫。“我叫玄,是商王武乙的巫祝。”他指着祭坛,“这三件器物,是我用三百童男女的血铸的,能沟通天地,求取长生。”
“可你们失败了。”陈砚之说。
“不,我们成功了。”玄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武王伐纣时,我把它们封在邙山,等待有缘人。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他突然扑过来,陈砚之侧身躲过,犀角刀划破玄的肩膀。黑血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玄却像感觉不到疼,双手抓住陈砚之的脖子:“你碰过它们,现在你也是祭品了!”
陈砚之被按在祭坛上,看见玄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倒影。他突然明白,所谓“有缘人”,不过是下一个被献祭的祭品。
第五章血月当空
“住手!”
阿福的喊声从洞外传来。他举着把火铳,枪管还在冒烟。玄被火铳击中胸口,黑血喷了陈砚之一脸。他松开手,踉跄着退到祭坛边,脸上的皮肉开始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骨骼。
“你...你坏了我的计划...”玄的声音越来越弱,“血月当空时,它们会苏醒...吃掉所有活人...”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一声狼嚎。陈砚之抬头望去,只见溶洞顶部的裂缝里,正透出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快走!”阿福拉着他往洞外跑。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祭坛上的青铜鼎裂开了,里面涌出无数黑影,像潮水般往他们追来。那些黑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商代的服饰,他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内脏。
“是之前被献祭的人!”陈砚之边跑边喊。
他们冲出溶洞,血月正悬在头顶,把整个乱葬岗照得像白昼。陈砚之看见那尊青铜鼎正立在祭坛上,腹中伸出无数条触须,缠住那些黑影往里吸。编钟在自动摇晃,钟声里夹杂着女人的哭号;簋则浮在半空,不断吐出黑色的血雾。
“必须毁了它们!”陈砚之捡起地上的火铳,往鼎里塞了把火药。
“等等!”阿福拉住他,“师父说过,青铜邪器需以阳血破之!”
陈砚之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鼎耳的铭文上。那些蝌蚪状的金文突然亮起来,像活了一样游动。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说:“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方可破局。”
“我愿意!”他大喊。
血月突然大放光明,陈砚之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身体,往鼎里飞去。他看见自己的血在鼎身上蔓延,形成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些黑影触到金纹,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为灰烬。
编钟“咔嚓”一声裂开,钟内的牙齿掉了一地;簋腹中的红宝石“啪”地碎裂,女子的身影在血雾中消散。最后,那尊青铜鼎也开始融化,变成一滩铜水,渗入地下。
当陈砚之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乱葬岗的草地上。阿福坐在他身边,脸上满是泪痕。血月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皎洁的圆月。
“结束了?”他轻声问。
阿福点点头,递给他一块青铜碎片——是从鼎耳上掉下来的,上面还刻着两个模糊的字:“邙山”。
第六章余烬
三个月后,洛阳城恢复了平静。
陈砚之把那块青铜碎片收进木盒,锁在西厢房的柜子里。他不再接修复古器的活计,整日在家里抄经念佛。阿福则跟着个游方道士学道,说要除尽天下邪祟。
这夜,陈砚之正在灯下读《金刚经》,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钟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的饕餮纹正对着他笑。
“是你?”他颤抖着站起来。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向窗外的邙山。陈砚之顺着望去,只见邙山顶上笼罩着一团黑雾,黑雾里隐约有红光闪烁,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他抓起犀角刀冲出门,阿福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师傅,你怎么了?”
“邙山...有动静。”陈砚之说。
两人赶到邙山脚下时,黑雾已经散了。他们在山顶找到个新挖的土坑,坑底躺着具白骨,指骨还抠着块青铜碎片——正是陈砚之收起来的那块。
白骨的旁边,放着尊新的青铜鼎,鼎腹铸着同样的饕餮纹,双耳高翘。鼎口塞着半具新鲜的尸体,是个年轻的樵夫,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陈砚之蹲下来,摸了摸鼎耳上的铭文。这次他能看清了,最后两个字不是“邙山”,而是——“轮回”。
风卷着落叶掠过山顶,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陈砚之打了个寒战,拉着阿福往山下跑。他知道,这场青铜劫,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