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倒影深渊·午时(1/2)
水镜湖在三界的地理志里,只占三行字:
“位于西牛贺洲极西,周回九千里,深不可测。湖水至清,纤尘不染,湖面平如明镜,可照见魂魄本源。古来多有心魔深重者,赴此观镜,或得解脱,或永沉沦。”
但此刻悬浮在齐风雅掌心的这卷《三界异象考》残篇,却用朱砂批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武德七年七月十五,有樵夫见湖中倒影非己,乃一缁衣老僧,口诵从未听闻之经文。樵夫归而默写,三日后无疾而终,经文自焚。”
“开元三年春,龙女敖清于湖心沐浴,见倒影中自己身披金甲,手持断裂三叉戟,立于万千尸骸之上。归海后性情大变,次年引发东海兵变。”
“至正十九年冬,七名修士结伴观镜,皆见倒影中自己互为仇寇,血战至死。七人归途自相残杀,无一生还。”
最后一行的批注墨迹尤新,显然是玄微子的字迹:
“所有倒影异象,皆指向‘可能性之我’——即,在其他时间线或平行维度中,因不同选择而诞生的另一种人生轨迹。”
“但水镜湖所照,似非自然分支。”
“更像是……某种‘记录回放’。”
“谁在记录?回放给谁看?”
“答案可能就在湖底。”斩渊抱着剑,站在洞明阁窗前,看向西方,“我去过水镜湖三次,每次都觉得……那湖太安静了。连风都不敢在上面留下皱纹。”
“因为那不是湖。”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元宝被未已搀扶着,慢慢挪进来。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下的锐利:“小爷我用剩下那点财运算了一卦——水镜湖的‘水’,不是水。”
“是什么?”
“是凝结的时空。”赵元宝走到桌边,颤抖着手摊开一张古朴的兽皮地图,上面画着水镜湖的轮廓,但湖心位置标注着一个复杂的符文,“稷下学宫最老的星象图上就有这个。注释写的是:‘天缺一角,时空漏于此,凝而成镜,照见虚妄’。”
“天缺一角?”陆念灯轻声重复。
“就是字面意思。”赵元宝指着天空,“我们的‘天’,或者说我们这个‘缸’,可能并不完整。水镜湖的位置,是缸壁的一道……裂缝。裂缝里渗进来的‘外面’的东西,凝固成了湖。所以它才能照见不属于这条时间线的倒影——因为裂缝连接着其他可能性。”
齐风雅的洞明之瞳开始加速旋转。
她看到了:水镜湖在三界因果网中的位置,确实是一个奇点。所有因果线在靠近那里时都会扭曲、分叉,仿佛那里存在着无数个微型的“平行世界入口”。
“园丁说,想看缸壁,就去看倒影。”齐风雅喃喃,“她的意思是……水镜湖本身就是缸壁的一部分?那道裂缝,是观察者故意留的观察窗?还是……意外破损?”
“去了才知道。”斩渊转身,“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齐风雅收起残卷,“但这次不能大队人马。目标越小越好。”
她点了四个人:自己、斩渊(负责护卫和破阵)、赵元宝(负责卜算和破解机关)、未已(他的执念体可能对“凝结时空”有特殊感应)。陆念灯想跟去,被齐风雅按住:“念念,你留下。议会需要人坐镇,万一我们回不来……”
她没有说完。
但陆念灯懂了,咬着嘴唇点头:“我等你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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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水镜湖畔。
没有想象中的阴森诡谲。
正相反,这里美得令人窒息。
湖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介于青与银之间的颜色,清澈得能一眼望见百丈深的湖底——但湖底没有泥沙水草,只有无穷无尽的、层层叠叠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缓慢流动、变幻,像无数场被压缩在一起的梦境。
湖面平滑如真正的镜面,倒映着天空的流云,但云影流动的速度,和真实的云不一样。慢半拍,或者快半拍,总差那么一点。
“时空流速异常。”赵元宝蹲在湖边,抛起那枚两面都是正面的铜钱。铜钱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半空,开始疯狂自转,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刻度——那是他在用财运强行测算此地的时空曲率。
“结果?”斩渊手按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这里的一刻钟,等于外界一个时辰。”赵元宝收回铜钱,脸色更白了一分,“而且流速不稳定,随时可能跳跃。如果我们待超过三个时辰,外界可能已经过去……好几天。”
齐风雅没说话。
她正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她”,穿着同样的玄黑判官袍,左眼也有泪痣。但眼神不一样——更冷,更倦,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而且,倒影的背景不是湖畔的树林天空,而是一座崩塌中的宫殿,火光冲天。
“那是……凌霄宝殿?”未已小声惊呼。
倒影里的齐风雅,突然抬起了头。
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但齐风雅读懂了唇语:
“快走。”
下一秒,湖面突然泛起涟漪。
不是风吹的。
是从湖底涌上来的。
涟漪的中心,缓缓浮起一个人影。
不,不是浮起,是那人影本来就站在湖底,此刻湖水在他周围自动分开,形成一条直通湖面的无水通道。
那人穿着一身破损的银色战甲,战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利器划痕。他手里拄着一柄断裂的长枪,枪尖还插着一块黑色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肉块。
他的脸……
“玄微子?!”斩渊失声。
虽然苍老了至少二十岁,鬓角全白,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但五官轮廓,分明就是玄微子。
更诡异的是,他的左眼位置,没有戴那片顾问晶片,而是一个空洞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窟窿。那火焰的颜色,和齐风雅左眼的洞明之瞳,一模一样。
“你们来了。”湖底的“玄微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比‘我’预计的……早了三年七个月又十一天。”
“‘我’?”齐风雅盯着他,“你是谁?来自哪条时间线?”
“时间线?”“玄微子”笑了,笑容扯动伤疤,显得格外凄厉,“不,没有时间线了。所有分支,都塌陷了。我是……最后一个。”
他抬起燃烧的左眼,看向齐风雅: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缸壁就在湖底。但你看不到,因为缸壁……是单向的。”
“我们能看见的,只是它映照回来的、我们自己的可能性残影。”
“但园丁说得对——看倒影,你就能明白缸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缸,不是容器。”
“缸,是培养皿。”
“而我们,是皿里正在观察自己的……细胞。”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片崩塌宫殿的倒影突然剧烈扭曲,一只巨大无比的、由无数眼睛构成的“手掌”,从倒影深处伸出,抓向湖底的他!
“快走——!!!”
湖底的玄微子怒吼一声,将手中断枪狠狠插进脚下的光影里。
暗金色的火焰从他左眼窟窿中爆燃,瞬间席卷全身。他在火焰中化作一道流光,逆冲向那只眼睛巨手。
撞击的刹那,没有声音。
只有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整个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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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风雅猛地睁开眼。
她还在湖畔,斩渊、赵元宝、未已都安然无恙,正焦急地看着她。
“你刚才……突然僵住了。”斩渊声音紧绷,“大概三息时间,一动不动,左眼一直在流血。”
齐风雅抬手摸向眼角,指尖沾上温热的血迹。
不是幻觉。
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湖底的玄微子……是真的。”她声音发哑,“或者说,曾经是真的。他来自某个……已经毁灭的未来。”
“他说的‘塌陷’是什么意思?”赵元宝问。
“所有时间线合并?所有可能性归一?”未已猜测,“那不就是……结局已定?”
齐风雅没有回答。
她再次看向湖面。
这一次,倒影变了。
不是她一个人的倒影,而是四个人的——
斩渊的倒影里,他不再是剑修,而是一个身披帝王衮冕、脚下踩着尸山血海的暴君。
赵元宝的倒影里,他穿着破烂的乞丐服,跪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手里捧着那枚铜钱,正一枚一枚地……吞下去。
未已的倒影里,他没有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个堆满卷宗的房间里,正在一本账簿上,用朱砂笔勾掉一个个名字。每勾掉一个,就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账簿上化作青烟消散。
而齐风雅自己的倒影……
这一次,背景不是火海宫殿。
是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广阔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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