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灯人的觉悟·酉时(1/2)
最高法院的偏殿里,药香弥漫。
李慕白躺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平稳。齐风雅坐在榻边,手按在他腕间,用最温和的法理温养他受损的魂魄——不能快,快了他承受不住;不能慢,慢了魂魄会慢慢散掉。
每一分输送,都像在走钢丝。
陆念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少年怀里抱着魂火,那团橙金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但也格外……沉重。
他想起刚才齐风雅问他的那句话:
“念灯,如果救三界,需要你父亲的灯彻底熄灭……你愿意吗?”
少年当时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火——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父亲存在过的最后证明。熄灭它,就等于亲手抹去父亲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可是……
如果不熄灭呢?
齐风雅告诉他:八十七天后,一个从“缸外”来的东西,会顺着“桥”爬进三界。那东西会吸干时间,吞噬记忆,把一切变成虚无。到那时,不止父亲的灯,所有人的灯都会熄灭。
包括他刚刚认识的街坊邻居,包括李神医,包括齐姨……甚至包括他自己。
“我要想一想。”少年当时说。
现在,他还在想。
“风雅。”
软榻上的李慕白忽然开口,声音微弱。
齐风雅低头:“我在。”
“别瞒着那孩子。”李慕白看着窗边陆念灯的背影,“让他自己选。但告诉他……所有代价。”
齐风雅沉默片刻,点头。
她起身,走到陆念灯身边。
少年回头,眼睛里有血丝,像哭过,又像没睡好。
“齐姨,”他问,“如果灯熄了……我父亲,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吗?”
“魂火熄灭,魂魄的印记会彻底消散。”齐风雅如实说,“但《灯下录》还在,他走过的路还在,你记忆里的他……还在。”
“可记忆会模糊。”少年声音哽咽,“我五岁就没了父亲,现在十八岁,连他的脸都快记不清了。如果再没了这盏灯……我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忘了他长什么样。”
齐风雅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二十年前失踪的女人,她现在的记忆里,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每次试图回忆母亲的脸,都像隔着一层雾。
那种感觉,确实……很难受。
“但如果你不熄灯,”她轻声说,“八十七天后,所有人都会忘记一切。包括忘记你的父亲,忘记你自己,忘记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
她顿了顿:“有时候,记住一个人,不是为了留住他,是为了……让他存在过的意义,能被传递下去。”
陆念灯低头看着怀中的魂火。
火焰静静燃烧,温暖的光映着他的脸。
在这光芒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画面——
小时候生病,发高烧,浑身滚烫。父亲抱着他,在雨夜里狂奔去找郎中。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父亲的下巴上挂着汗珠,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眼神坚定得像山。
“灯灯不怕,”父亲说,“爹在,灯就亮着。”
后来他病好了,父亲却累倒了。
他守在床边,学着父亲的样子,点了一盏小油灯,说:“爹不怕,灯灯在,灯也亮着。”
父亲笑了,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灯不是这么点的。灯要放在心里,心亮了,路就亮了。”
那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齐姨,”少年抬起头,眼神不再迷茫,“我父亲当年……是为什么死的?”
齐风雅沉默。
“是为了查时间盗窃的案子,对吗?”陆念灯问,“他想把那些偷时间的人揪出来,想把被偷走的东西还回去,想……让别人的灯也能亮着?”
“……对。”
“那他成功了吗?”
“没有。”齐风雅摇头,“他牺牲了,但案子还是拖了五年,直到现在。”
“那我们现在做的,”少年说,“是在继续他没能做完的事,对吗?”
“对。”
陆念灯抱紧魂火。
“那我父亲……会希望我怎么做?”
齐风雅看着他的眼睛:“他会希望,你自己选。”
少年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我已经选好了。”他说,“灯可以熄。但熄之前……我想用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见见我父亲。”陆念灯轻声说,“最后一面。不是记忆里的,是真真正正的……和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齐风雅沉默。
用魂火强行召唤已逝者的残魂,是禁忌之术。代价不只是熄灯,还会让施术者的魂魄与残魂产生不可逆的因果纠缠,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
“太危险了。”她说。
“我知道危险。”少年点头,“但如果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想告诉他,他当年没做完的事,我在替他做。我想告诉他,我没给他丢人。”
他看着齐风雅:“齐姨,帮帮我。就这一次。”
齐风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她点头。
“好。”
“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留恋。残魂只能停留一盏茶的时间,时间一到,必须放手。否则……”
“否则我会被拖进阴间,再也回不来。”陆念灯接话,“我知道。父亲在《灯下录》里写过。”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破旧的册子,翻到某一页。
上面是陆明灯用朱砂写的一段话:
【若有一日,灯将熄,欲见吾,可于子时燃魂火,诵此咒:】
【‘灯灯相照,路路相通;父在彼端,儿在此中;借火一晤,以慰永终。’】
【然记:残魂如露,见之即散;执念如毒,恋之则亡。】
【吾儿切记,切记。】
陆念灯抚摸着那行字,眼中泪光闪烁。
父亲连这一天……都预料到了吗?
“子时快到了。”齐风雅看向窗外,“需要我护法吗?”
“不用。”少年摇头,“父亲说,这是守灯人一脉……最后的路,得自己走。”
他将魂火放在地上,盘膝坐在火前。
齐风雅退到偏殿门口,但没有离开——她答应不干预,但没答应不看着。
子时正。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陆念灯闭上眼,双手结成一个古老的手印——那是守灯人代代相传的“引灯印”。
“灯灯相照,”他轻声念,“路路相通……”
魂火骤然窜高!
橙金色的火焰从拳头大小,膨胀到一人多高!火焰中心,隐约浮现出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笼的虚影——正是陆明灯当年提的那盏。
“父在彼端,儿在此中……”
火焰开始旋转,像一道温暖的风暴。风暴中心,空间开始扭曲,一条由无数细小火苗铺成的路,从虚空中延伸出来。
路的尽头,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提着灯笼,佝偻着背,走得很慢。
“借火一晤,”陆念灯的声音开始颤抖,“以慰永终!”
最后四个字落下,那个身影猛然抬头!
不是转头,是整个身体“唰”地转过来——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拽过来一样!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左半边是陆明灯生前的模样:温和,沧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角带着习惯性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右半边却是一片虚无——不是空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擦掉”了。皮肤、肌肉、骨骼都不存在,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暗紫色的漩涡。
和归零之眼一模一样。
“灯灯?”右半边的虚无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你怎么……点燃了魂火?”
“父亲!”陆念灯眼泪涌出,“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残魂——或者说,半个残魂——缓缓走近。
他走到魂火旁,蹲下身,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儿子。
眼神温柔,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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