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约战兽豪演武(上)(2/2)
新型的监控晶体偶尔会因为某些不明原因的触发而发出短暂、轻微的蜂鸣声,闪烁频率加快,附近巡逻的队员便会提高警惕,加强观察。这种无形的监控网,显然对潜在的闹事者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
巡视完一圈主要街道和新兴的集市区,汉克他们要继续往更偏僻的、靠近镇子边缘的区域巡逻,那里临时搭建的棚户区更多。兰德斯便与他们道别,目送那队深蓝色的身影融入嘈杂的人流。
转身没走多远,他的目光被一处新开设的小型露天游乐场吸引了。
那是用简单的彩漆木栅栏围起来的一块空地,位于主干道岔出去的一条小街尽头,原本似乎是个堆放杂物的小广场。栅栏上挂着色彩鲜艳的三角旗,入口处立着简陋的招牌:“欢乐时光游乐场——一枚铜板,欢乐无限!”
里面设置着一些针对普通游客和儿童、操作简单的游乐设施:一个注满清水的浅水池里,飘着几个供人踢打的彩色透明大球;一排画着滑稽鬼脸或动物图案的木制瓶状物呈三角形或梯形排列,前方划着投掷界线;一个闪烁着不同颜色靶心的光枪射击台,枪械是固定在台子上的、通过导能晶体激发无害光矢的玩具款;一台木箱般的机台,顶上有数个洞口,里面会随机弹出涂成灰色的、憨态可掬的机械地鼠模型,玩家需要用提供的软锤去敲击;以及最普通的、标靶距离并不远的箭靶游戏,使用的是换成海绵箭头的安全练习箭。
这些设施看起来颇为简陋,有些边角处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作为奖品的小布偶针脚粗糙,糖果用简单的油纸包裹,徽章是薄铁片压制成型后涂漆,做工甚是廉价。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和欢笑声,那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感染力十足,让栅栏外围观的大人们也不禁嘴角带翘。
兰德斯站在栅栏外,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那些在设施间奔跑嬉闹的孩子。他们小脸通红,眼睛发亮,为了一次成功的投掷或射击而欢呼雀跃,也为了一次失误而懊恼跺脚,但很快又投入下一轮尝试。恍惚间,一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从心底泛起。
他想起了自己那称不上多么丰富多彩的童年。在来到菲斯塔学院之前,在那些辗转的、并不安稳的日子里,能有机会在集市上看到类似的简陋游乐摊,已经是难得的娱乐。那时,口袋里攒上几个铜板,小心翼翼地排着队,心里满怀期待又紧张。运气好的话,赢上一块麦芽糖或一个最便宜的小布偶,就能高兴上好几天,那种喜悦是如此的实在而绵长。
一种复杂难言的怀旧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对自己现状的疏离感。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仿佛想甩开这些莫名的感慨,却又鬼使神差地走到入口处,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皇国铜币,买了张票,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时间,对兰德斯而言,更像是一场对自己当前身体控制能力的、略带荒诞色彩的测试,而非游戏。
毕竟,凭借着如今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神经反应速度、筋骨肌肉控制精度,以及哪怕不主动开启“超感知”也能具备的、对细微轨迹的本能预判能力,这些为普通儿童和业余游客设计的游戏,在他面前变得如同静止的标靶,过程简单得近乎无聊。
在光枪射击台,他端起那玩具般的枪械,甚至不需要特意瞄准,只是凭着感觉扣动扳机。一道道光矢连成几乎不间断的细线,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命中靶心最中央的红点,计分板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很快就达到了最高上限,机器发出庆祝的叮咚声,然后……卡住了,需要摊主手动重置。
在箭靶区,他抽出一支练习箭,搭上弓弦——弓是给青少年使用的轻磅数训练弓——然后拉弓,释放。箭矢离弦的破风声轻微,下一刻便用那毫无锋刃可言的海绵箭头稳稳扎进靶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第二支,第三支……每一箭都毫无偏差地贴着前一箭的箭杆中靶,直至将靶心完全覆盖。旁边的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打地鼠游戏更是失去了所有悬念。那些灰色的、憨态可掬的地鼠模型刚从洞口探出哪怕一丝头皮,甚至只是顶端的感应器刚刚触发,兰德斯的软锤就已经精准地落在它们头顶,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地鼠们此起彼伏,他的锤影也连绵不绝,敲击声密集如雨,机台的计分器很快显示“数据错误”。
踢水球?他踏入那个浅水池,只是随意地、甚至没怎么用力地抬腿一踢,他面前的大球就猛地像出膛的炮弹般划过水面,狠狠撞在对面的池壁上,又高高弹起,落下时溅起巨大的水花,把池边几个孩子淋了个透心凉,引来一阵惊呼和随后的大笑。
九柱戏的木瓶们命运最为“悲惨”。无论是站在标准线,还是应摊主请求退到更远的距离,他投出的木球总能划出恰到好处的弧线,将十根木瓶干净利落地全部击倒,每一次都是完美的“全倒”。木瓶倒地时发出的“哗啦”声,与摊主越来越苦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就像是在这片充满童趣的、本应公平竞争的儿童乐园里,突然降临的一个完全超模的、破坏了所有游戏平衡的“无敌战神”。过程的过于轻松,彻底剥夺了游戏本应带来的、经过渴望、努力、尝试、甚至经历失败后再度奋起最终达成目标时的那种巨大喜悦和成就感。
摊主老板——一个戴着破旧帽子的瘦小中年人——的脸色经历了完整的戏剧性变化:从最初的热情欢迎(毕竟兰德斯看起来像是个出手随意又大方的年轻冒险者),到惊讶于他第一项游戏的表现,再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横扫所有项目,最后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哀怨和十成十的肉痛。他眼睁睁看着兰德斯几乎搬空了他用来招揽顾客的大部分储备奖品——一大堆造型粗糙的毛绒玩具(歪嘴的狐狸、掉色的棕熊、耳朵不对称的兔子)、几大包用廉价油纸包着的硬糖和水果糖,以及好几个看起来就很劣质、漆都涂不均匀的“欢乐勇士”徽章。
兰德斯抱着一大堆“战利品”,站在原地。怀里塞满了软绵绵的布偶和哗啦作响的糖包,指尖能感受到布料的粗糙和糖纸的滑腻。然而,他的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胜利的喜悦笑容,反而显得有些茫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些过于轻易到手的东西,似乎也因为这种“轻易”而失去了它们原本可能拥有的、哪怕是一点点纪念意义或情感价值。
他想起童年时,如果能有幸在游乐场赢得这样一堆奖品,那会是何等的狂喜。而现在,它们只是怀里区区一堆无甚意义的、做工低劣的物品。
早在大半年前,他还在为学院里最基础的异兽理论课程而挣扎,终日苦学却在修行上进步缓慢,实力低微得连普通高年段学员都可以轻易胜过他。
那时,仅有的、能暂时忘却烦恼的乐趣,或许就是偶尔在街边和小孩子们玩“斗兽”,或是看着孩子们玩、偶尔自己下场玩会儿这类小游戏,但凡能赢到点什么东西,就能够开心上一整天。
而现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栅栏边,几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那些对他们而言充满诱惑的奖品,一个小女孩咬着手指,另一个男孩则拽着母亲的衣角,小声说着什么。
兰德斯走过去,弯下腰,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送给你们。”他开始将怀里的布偶和糖果分发给周围的孩子们。
一开始孩子们还有些怯生生的,不敢上前,在父母鼓励或兰德斯坚持的目光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然后紧紧抱在怀里,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毫不掩饰的快乐笑容,脆生生地说着“谢谢大哥哥!”
看着他们兴奋地比较着得到的布偶,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兰德斯心中那点莫名的失落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他将大部分奖品都分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造型有些傻气——圆滚滚的身体,大大的眼睛,羽毛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成——的猫头鹰布偶,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当作此行的、一个略带讽刺意味的纪念。
兰德斯双手重新插回口袋,指尖触碰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猫头鹰布偶,心情略微有些意兴阑珊。热闹是别人的,而一种淡淡的、仿佛与周遭环境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疏离感,却顽固地萦绕着他。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游乐场边缘的一条小路走着,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拐进了相对安静的居民区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生长着深绿的苔藓,晾衣绳横跨巷子上方,挂着颜色朴素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这里的时光流速仿佛与几步之遥的喧嚣集市截然不同。
路过街口一小片由几棵老树环抱的小空地时,他看到那里放着一个有点陈旧却看着还算结实的木质跷跷板。油漆斑驳,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两端的坐板被磨得发亮。此时正好空闲着,几个看似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小孩子在旁边的沙堆里挖着沙坑,或用小树枝追逐蚂蚁。
简单的木板,一根中轴,最原始的上下起伏。孩童时代几乎人人都有过的体验。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心底那份仍未完全熄灭的、想要找回一点点最简单快乐的渴望,驱使着兰德斯走了过去。他对着沙堆边一个看起来胆子稍大些、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笑了笑。
“想玩跷跷板吗?哥哥陪你玩一会儿?”
小男孩抬起头,用清澈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跷跷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扔下手里的小树枝,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其他几个孩子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兰德斯在跷跷板一端坐下,小男孩费力地爬上了另一端。木板因为成人的重量而明显倾斜,使得小男孩那边高高翘起,他发出一声兴奋的惊呼,紧紧抓住扶手。
“抓紧喽。”兰德斯温和地说,然后开始用脚轻轻点地,控制着力道,让跷跷板缓慢而平稳地上下起伏。他小心地调整着节奏,既不让小男孩感到突然失重的惊吓,也让他能充分体验到一上一下的乐趣。
“哇——!飞起来啦!”小男孩兴奋地叫着,每次被荡到高处时,就开心地大笑,双腿在空中乱蹬。其他孩子围在旁边,羡慕地看着,叽叽喳喳地轮流喊着“该我啦该我啦!”
兰德斯也笑了起来。看着孩子们因最简单游戏而发光的脸庞,听着他们银铃般清脆无邪的笑声,他暂时抛开了所有关于源脉共振频率的推演、关于下一步修行方向的纠结、关于“兽豪演武”细节的种种考量、关于未来道路的模糊思虑。
他只是专注于脚下细微的力道控制,感受着木板传递来的、另一端孩子轻盈的重量,享受着午后穿过树叶缝隙、洒在肩背上的温暖阳光,以及这片刻纯粹的、无需思考的宁静与欢愉。
一下,一下,又一下。世界仿佛一时之间缩小成了这吱呀作响的木板,和对面孩子灿烂的笑脸。
正当他沉浸在这难得的、简单如孩童时光的快乐中,几乎要忘记时间和身份时,一个熟悉的、带着明显讥诮和讽刺语调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针,突兀地从旁边巷口阴影处传来,轻易刺破了这温馨的泡沫:
“呵,菲斯塔学院的高材生、‘兽豪演武’的发起人、大忙人兰德斯阁下,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和小孩子抢跷跷板来寻找存在感了?还是说,连续的胜利和追捧,已经让你感到空虚,需要在这种幼稚的把戏里重温……普通人的卑微乐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兰德斯和每个孩子的耳中。玩闹的笑声戛然而止。跷跷板停止了起伏。对面的小男孩有些不安地看向声音来源,其他孩子也缩了缩身子。
兰德斯脸上的轻松笑意慢慢褪去。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先轻轻将跷跷板稳住,让对面的小男孩安全落地,然后才缓缓转过脸,目光投向巷口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阴影。
一个修长的人影,正斜倚着斑驳的砖墙,抱着手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表情,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