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停尸房的呼吸(2/2)
那股腥气很奇怪,不是尸体腐烂的尸臭,不是消毒水的刺鼻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带着潮湿阴冷的、活人的呼吸味。
是活着的生物,呼吸时带出的气息。
可这里,除了我,全都是死人。
死人,怎么会有呼吸?
“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三号冰柜的抽屉,彻底弹开了!
银灰色的抽屉重重地撞在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遗体,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与我手电筒的光束之下。
那是下午刚刚送来的车祸死者,42岁的中年男人,全身覆盖着一层洁白的殓尸布,从头顶到脚尖,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地躺在冰柜里。我亲眼看着医护人员把他放进去,亲眼看着他被固定好,亲眼看着冰柜锁上。
他是个死人,绝对的死人。
可现在,在我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层盖在他脸上的洁白殓尸布,缓缓地、轻轻地鼓了一下。
就像,有人在布的
一鼓,一落。
轻柔,却无比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嗡鸣,却唯独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殓尸布下,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尸体,怎么会吸气?
还没等我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层平整的殓尸布,从手臂的位置,开始缓缓隆起。一只青紫色、布满干涸血迹、僵硬冰冷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从布下抬了起来。那只手没有一丝血色,指甲缝里还嵌着车祸时留下的泥土与血迹,手指僵硬地弯曲着,缓缓地、缓缓地,朝着我站着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像是在召唤我,像是在邀请我,走向那片死亡的黑暗。
“啊——!”
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尖叫声刺破了停尸房的死寂,却又瞬间被冰冷的寒气吞噬,显得无比单薄。我转身就往停尸房的铁门跑去,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我发软的双腿,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我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这里!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我冲到铁门前,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向外拽、拼命地摇晃。可那扇厚重的金属铁门,却像焊死在了墙上一样,纹丝不动。门锁紧紧扣着,无论我怎么拉扯、怎么踹踢、怎么摇晃,它都牢牢地锁着,没有一丝打开的迹象。
我疯了一样拍打着门板,用拳头砸,用脚踹,嘶吼着呼救,可门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楼上的人听不见地下一层的动静,保安室的人收不到我的信号,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活人,被困在这个满是苏醒死者的停尸房里。
身后,冰柜抽屉弹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哐当!”“哐当!”“哐当!”
一声接着一声,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我的心脏上。
七号冰柜开了,十二号冰柜开了,五号、八号、十五号……所有曾经震动的冰柜,全都在这一刻彻底弹开。洁白的殓尸布被一一掀开,一具具冰冷僵硬的遗体,缓缓地、僵硬地从冰柜里坐起身,空洞的眼睛、青灰的面容、僵硬的肢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构成了一幅最恐怖的炼狱图景。
然后,他们开始动了。
僵硬的腿,缓缓从冰柜里挪出来,冰冷的脚尖,触碰到了同样冰冷的水泥地面。
没有脚步声,只有遗体拖动时,衣物与地面摩擦的“拖沓”声。
“拖……沓……拖……沓……”
一声,又一声。
从远处,慢慢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尸体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哪怕只是用余光瞥一眼,我都觉得自己会被恐惧彻底吞噬。我死死盯着铁门的锁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与额头上的冷汗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我拼命地扭动门把手,指甲都抠进了金属的纹路里,磨得生疼,可铁门依旧纹丝不动。
身后,那股冰冷的、带着活人气味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一个,是十几个,几十个。
冰冷、潮湿、浑浊,带着零下三度的寒气,一缕缕地飘过来,轻轻贴在我的后颈上,贴在我的背上,贴在我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
那是死者的呼吸。
他们,真的活了。
或者说,他们以一种违背常理、违背自然的方式,醒了过来。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只手没有温度,没有脉搏,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冰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一按,就让我动弹不得。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肩膀瞬间蔓延至全身,冻得我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连灵魂都在颤抖。
我再也无法逃避。
我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握着电筒的手依旧在颤抖,明亮的光束,直直地照在了那张凑到我面前的脸上。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皮肤青灰,嘴唇干裂发紫,双眼本该是紧闭的,可现在,却死死地睁着。
黑洞洞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没有焦点,没有意识,却像是蕴藏着无尽的冰冷与恶意,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着我。
那是三号冰柜里的车祸逝者,那个刚刚对我勾了手指的死人。
停尸房的冰柜还在嗡嗡作响,灯光依旧昏黄,冷气依旧刺骨,可我知道,从今晚开始,这里再也不是存放死者的安静之地。
这里,是它们苏醒的牢笼。
而我,成了这里唯一的活人,唯一的猎物。
铁门依旧紧锁,没有钥匙,没有信号,没有出口。
再也没有人会进来,再也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再也没有人,能出去。
凌晨一点三十分,医院监控室的保安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突然,地下一层停尸房的监控画面,猛地闪烁了一下。
惨白的灯光在画面里晃了晃,然后,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漆黑的雪花屏。
保安以为是监控坏了,皱着眉调试了半天,却始终没有信号。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地下线路老化,打算明天再叫维修工来修理。
他不知道,在那片漆黑的监控画面背后,是一场怎样的人间炼狱。
从此,市立医院再也没有人见过夜班守尸人老陈。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地下一层的停尸房里。院里组织人砸开了停尸房的铁门,可里面空空如也,二十个冰柜整整齐齐地关闭着,没有遗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仿佛那晚的恐怖景象,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值班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证明着曾经有人在这里待过。
老陈的失踪,成了医院里一个无人能解的悬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地,再也没有人提起老陈,提起那个诡异的凌晨。
只是偶尔,有值夜班的护士、巡逻的保安,在路过旧住院部地下一层的走廊时,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们会听见,从那扇紧闭的停尸房铁门里,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
是指甲,轻轻刮着金属冰柜的声音。
还有一声,若有若无、冰冷潮湿的,活人的呼吸。
那呼吸声很轻,很淡,却在零下三度的寒冷里,久久不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回荡在停尸房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下一个,误入牢笼的活人。
而我,陈守义,那个消失的老陈,早已成了停尸房的一部分。
我再也无法离开,只能和那些冰冷的逝者一起,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重复着永无止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