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马面(2/2)
一边是千年恪守的冥府律例,是不容动摇的生死秩序;一边是人间最纯粹的执念与温情,是刻在魂魄里的遗憾与共情。
千年的冰冷,千年的麻木,千年的恪守,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马面看着阿晚颤抖的身影,看着她眼中不灭的光,缓缓收回了玄铁锁链。锁链上的幽光渐渐淡去,重新缠回他的腕间,冰冷无声。
“只此一刻。”
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清冷,没有丝毫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个字,是他千年岁月里,第一次违背冥府警示,第一次破例,第一次,给了亡魂片刻的温柔。
阿晚愣住了,随即喜极而泣,泪水流得更凶,对着马面连连叩谢:“多谢神爷!多谢神爷!”
她连忙飘到床边,捡起那方半幅锦帕,又拿起枕边的绣针与彩线,指尖颤抖着,对准锦帕上的空隙,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绣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却无比认真,每一针,都藏着她对书生的深情,每一线,都裹着她最后的眷恋。
烛火摇曳,映着她纤细的身影,绣楼内,只剩下绣针穿过锦帕的细微声响,以及沈清辞压抑的痛哭声。马面站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没有打扰。他周身的阴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不再那般冷冽逼人。他看着阿晚专注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的光,心中那层封了千年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属于人间的温暖,顺着缝隙,缓缓渗入,融化着千年的冰冷。
他忽然明白,人间之所以值得轮回,之所以让人不舍,从不是富贵荣华,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这些藏在烟火里的牵挂,绣在锦帕上的心意,说不出口的道别。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阿晚停下了手中的绣针。
锦帕上,两只鸳鸯相依相偎,羽翼相叠,神态温婉,针脚细密,色彩明艳,完美无缺。那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绣完的嫁妆,是她对这份感情,最后的交代。
她轻轻捧着锦帕,低头吻了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沈清辞的手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清辞,鸳鸯绣好了,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忘了我,寻一个好女子,共度余生……”
最后一眼,她深深望着痛哭的书生,将他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魂魄里,此生不忘。
随后,她转过身,乖乖飘到马面前方,低下头,轻声道:“神爷,我好了,我们走吧。”
马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腕间锁链轻轻一扬,并未缠上阿晚的魂魄,只是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淡淡的光罩,护着她,转身走出绣楼,踏入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无言,阴阳路漫漫。
从人间回到冥府,要走过黄泉路,跨过忘川河,抵达奈何桥,再入鬼门关,最终至幽冥殿交差。黄泉路上,无花无草,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孤魂野鬼三三两两,面无表情,步履蹒跚,走向各自的归宿。有的魂体淡薄,一脸茫然;有的怨气缠身,满脸不甘;有的泪流不止,一步三回头。
阿晚跟在马面身后,看着眼前这陌生又阴冷的世界,心中满是惶恐,却又格外安静,紧紧跟着前方的身影,一步也不敢落下。她能感觉到,这位马面神爷,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凶戾,反而带着一种沉默的温柔。
行至奈何桥边,孟婆依旧端着那碗盛满遗忘的汤,站在桥头,苍老的眼眸,平静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亡魂。她守在奈何桥千年,见过无数勾魂使者,见过无数亡魂,最熟悉的,便是常年与牛头一同立在鬼门关前的马面。
在孟婆的印象里,马面是最冷酷、最守规矩的使者,从不与亡魂多言,从不给亡魂半分情面,引渡魂魄,向来雷厉风行,从无例外。
可今日,她看着马面身后,那缕安安静静、眼中还带着眷恋的江南少女魂魄,苍老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抬手,拦住了马面的去路,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千年的沧桑:“马面,你今日,动了凡心?”
马面停下脚步,望着前方漫漫黄泉路,望着忘川河永恒流淌的浑浊河水,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孟婆说笑了,我乃冥府差役,无心无情,何来凡心。”
“无心无情,又怎会破例,给亡魂留片刻时间?”孟婆看着他,目光深邃,似能看透他魂魄深处的秘密,“你封了千年的过往,藏了千年的执念,今日,终究是松动了。”
马面沉默不语。
他知道,孟婆守桥千年,看透了太多生死,太多执念,他心中的那点波澜,根本瞒不过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忘川河上的风:“我只是见惯了生死别离,懂一丝执念之苦。人间的情与念,爱与憾,本就是轮回里最真的模样。我是冥府差役,守的是秩序,不必共情,却可留一丝慈悲。”
秩序是天,是规矩,是阴阳两界安稳的根本,不可破,不可违;可慈悲是心,是柔软,是魂魄深处未泯的温情,可存,可予。
孟婆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他们通行。她见过太多铁石心肠的神明,也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凡人,像马面这样,守着千年规矩,却在某一刻,愿意为一丝人间温情低头的使者,实在难得。
阿晚走到孟婆面前,接过那碗遗忘之汤,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人间的方向,眼中没有了不舍,只有释然,随后仰头,一饮而尽。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深情,所有的遗憾,都在汤入喉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化作虚无,等待下一次轮回。
孟婆轻轻一叹,挥手送她入了轮回道。从此世间,再无绣娘苏晚,只有一个全新的魂魄,奔赴下一场人间。
马面站在桥头,静静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轮回道尽头,心中没有失落,没有惋惜,只有一种久违的平静。他完成了使命,也守住了心底那一丝慈悲。
重回鬼门关,牛头早已在门前等候。牛头身材魁梧,面如黑炭,头上牛角峥嵘,一身蛮力,性情却憨厚直率。见马面归来,他粗声粗气地问道:“怎去了这般久?可是遇上难缠的恶鬼?”
马面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只是寻常魂魄,并无波折。”
牛头素来信任他,也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便好,今夜风大,回殿内歇歇吧。”
马面点头,将阿晚的魂魄顺利交予判官,判官核对生死簿,见魂魄无误,并无追责,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挥手让他退下。马面转身,重新立回鬼门关的青黑石墙下,一如千百年来的模样。
冥府的风依旧冷冽,锁链依旧冰冷,拘魂牌依旧泛着乌光,可他心中,那层封了千百年的坚冰,已然裂了一道缝隙,再也合不上了。
此后百年、千年,马面依旧是那个威严冷酷的勾魂使者,勾魂押魂,从无懈怠,从未真正违背冥府规矩。只是他再走阳间,再面对那些临终之人、含憾之魂时,会在不违律例的前提下,给临终之人留一句遗言的时间,给离散之人留一眼告别的瞬间,给执念之人留一个圆满的收尾。
他会在白发老翁握住老伴的手时,静静等候一句“保重”;会在母亲望着襁褓中的婴儿时,多给三息的凝望;会在将士战死沙场时,让他说完对同袍的嘱托。
他依旧不多言,不多情,依旧是生人勿近的马面,可他不再是千年之前那个无心无情的差役。
冥府无情,是为守轮回秩序;马面有心,是为存人间余温。
他是阴阳交界处的使者,是生死簿前的执刑人,也是藏着千年执念,懂人间悲欢的旧魂灵。他曾是人间忠将,今为幽冥使者,一生守序,一生藏柔,在幽冥的无尽岁月里,立在鬼门关前,看着亡魂来来去去,将那一丝难得的慈悲,藏在马头人身的冷峻之下,伴着忘川的流水,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忘川水不尽,黄泉路悠长,鬼门关前风依旧。
而马面的心,终于在千年冰冷之后,有了人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