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马面(1/2)
冥府的风永远带着湿冷的腥气,卷着忘川河浑浊的水汽,刮过鬼门关厚重青黑的石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万千亡魂压抑千年的呜咽。墙下常年立着一道身影,玄色勾魂差役服浆洗得笔挺,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幽冥纹路,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制拘魂牌,牌面刻着古老的篆文,被千年的阴气浸润,泛着冷硬的乌光。一条玄铁锁链垂在身侧,链环相扣,每一次细微的碰撞,都发出细碎又冰冷的脆响,在寂静的鬼门关前,格外清晰。
他是马面,本名马武,人身马头,马首轮廓棱角分明,鬃毛是深墨色,垂落在肩后,双目如寒星淬了霜,不怒自威。青灰色的肌肤在幽冥终年不散的幽光下,透着生人勿近的肃穆与冰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气,所过之处,连浮动的幽冥鬼火都会下意识避让。千百年间,他与牛头并肩而立,是阎罗王亲封的勾魂使者,执掌阴阳两界魂魄引渡之职,守着生死轮回最严苛的秩序。
冥府无日月,无春秋,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更迭,只有忘川河永恒流淌的水声,奈何桥上孟婆不变的身影,十八层地狱时隐时现的哀嚎,以及鬼门关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候。马面记不清自己在这里站了多少岁月,从最初魂魄初至的茫然,到接受使命的肃穆,再到千百年如一日的麻木。他走过人间的山川湖海,踏过江南的烟雨小巷,行过塞北的黄沙戈壁,见过王朝更迭,人间兴衰,见过垂暮老人握着儿孙的手含笑离世,见过壮年汉子突遭横祸死不瞑目,见过襁褓婴儿未及睁眼便匆匆离去,也见过恶贯满盈之徒在锁链加身时的狰狞怨怼。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太多爱恨痴缠,太多执念与不甘,可他从不动容。冥府律例如山,生死簿上朱笔一圈,便是天命难违,生生死死,轮回往复,本就是天地定数。他只是奉命行事的差役,是阴阳交界处的执行者,不该有半分私情,不该有一丝动摇。牛头常说,马武的心,比忘川河底的玄铁还要冷硬,比鬼门关的石墙还要顽固,他不懂人间温情,不念前世过往,只知守着规矩,勾魂、押魂、交差,周而复始。
马面从不反驳,也从未觉得自己有错。他生前是镇守北疆的将士,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拜将,驻守边境十余年,与同袍们饮风沙,卧冰雪,抵御外族入侵,守护大境百姓安宁。他一生忠勇,杀敌无数,身上刀箭伤疤数十道,每一道都是战功的印记。最后一战,敌军围城三月,粮草断绝,箭矢用尽,他带着仅剩的百余将士,死守城门,直至流矢穿胸,血染征袍,马革裹尸,魂归天外。
他的忠魂不灭,怨气不生,一身刚正之气引得幽冥注意,被阎罗王点化为勾魂使者,赐马面之身,与生前同为悍将的牛头搭档,执掌勾魂。入了冥府,饮过孟婆汤前的清露,洗去人间尘缘,忘却家人姓名,只余下一身军人的刻板与恪守,化作冥府最守规矩的差役。他记得沙场的杀伐,记得同袍的呐喊,记得战死时的剧痛,却记不起家中等待的妻儿,记不起故乡的炊烟,那些属于人间的柔软,都被冥府的阴气层层包裹,封存在魂魄最深处,落满了千年的尘埃。
幽冥无时间,可生死簿有定数。每一次判官传唤,便是一次新的勾魂指令。马面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没有期待,没有厌烦,只有机械般的执行。他与牛头分工明确,牛头性情粗犷,嗓门洪亮,专押穷凶极恶之徒,震慑恶鬼;马面沉静寡言,心思缜密,专引寿终正寝、含憾而终的寻常魂魄,少争执,少波澜。千百年搭档,两人早已默契无间,牛头负责闯,马面负责守,一刚一柔,一烈一沉,成了冥府最让人敬畏的两道身影。
这一日,幽冥殿内烛火幽明,判官手持泛黄的生死簿,朱笔在指尖缓缓转动。殿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阴风吹过殿角的幡旗,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判官抬眼,目光落在阶下垂手而立的马面身上,声音平静无波:“马面,江南湖州乌溪镇,绣娘苏晚,阳寿十八,风寒入体,药石无医,今夜三更,魂魄离体,你前往引渡,不得有误。”
马面抬手,指尖触到生死簿冰冷的纸页,目光落在“苏晚”二字上,没有丝毫停顿,沉声应道:“遵令。”
他收了拘魂牌,将玄铁锁链缠于腕间,身形一动,化作一阵阴冷的风,掠过冥府的奈何桥,避开忘川河上漂浮的孤魂,穿过阴阳两界的结界,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人间江南的晨雾之中。
人间的风与冥府截然不同,没有腥冷的水汽,带着春日桃花与青草的清香,温润柔软,拂在身上,竟让他千年冰冷的魂魄,生出一丝极淡的不适感。乌溪镇枕水而居,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晨雾朦胧,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与幽冥的死寂荒凉,判若两个世界。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河面上乌篷船轻轻摇晃,摇橹声慢悠悠地飘远,巷子里传来妇人唤儿归家的声音,一切都鲜活、温暖、真实。
马面隐在巷口的老槐树阴影里,目光穿透晨雾,落在临河的一座绣楼之上。绣楼小巧精致,窗棂雕着缠枝莲,窗内透出淡淡的烛火,隐约能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躺在雕花拔步床榻上,气息微弱。那便是苏晚,生死簿上注定今夜离世的亡魂。
他静立在阴影中,如同以往无数次勾魂一般,耐心等待着三更时分,等待魂魄离体的那一刻。他见过太多临终的场景,早已麻木,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一丝极淡的异样,像是忘川河底的沉沙,被不经意间搅动,泛起细碎的涟漪。这种感觉太过陌生,让他千年不变的心绪,微微一乱。
他闭上眼,试图摒除杂念。冥府差役,不该有杂念,不该有情绪,更不该对人间生起半分流连。可耳边传来的人间声响,温柔得让他无处躲藏。
窗内的声响,透过薄薄的窗纸,轻轻传了出来。
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细如丝,带着病入膏肓的虚弱,随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沙哑哽咽,满是痛楚与不舍:“阿晚,你再喝一口药,大夫说,喝了药会好一些的……”
马面抬眼,透过窗缝望去,只见床榻边,坐着一个青衫书生,面容清俊,眉眼温柔,此刻却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手中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指尖微微颤抖。他便是阿晚的青梅竹马,沈清辞,与阿晚自幼相识,情投意合,早已定下婚约,只待阿晚及笄之后,便三书六礼,迎娶过门。
乌溪镇人人都知,苏家阿晚手最巧,绣出来的花鸟能引蝶,鸳鸯能戏水;沈家清辞才最高,提笔成诗,落笔成文,是镇上最有出息的读书人。两人门当户对,心意相通,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谁曾想,春日一场风寒,来势汹汹,短短数日,便拖垮了阿晚娇弱的身躯,药石罔效,命悬一线。
床榻上的阿晚,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长长的睫毛虚弱地垂着,听到书生的声音,她艰难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却在看向书生时,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她轻轻摇头,气息微弱,气若游丝:“清辞……不用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的手,轻轻攥着枕边的一方素色锦帕,帕上用彩色丝线绣着一只鸳鸯,羽翼丰满,神态温婉,只是身旁空空荡荡,少了另一只相伴,显得孤单又落寞。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嫁妆,鸳鸯锦帕,寓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绣了数月,眼看就要完工,却再也没有力气,绣完剩下的那一只。
“等我……绣完这对鸳鸯……就嫁你……”阿晚望着书生,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笑容脆弱得像风中残烛,轻轻一触,便会熄灭。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锦帕上,晕开了彩色的丝线,晕开了那只孤单的鸳鸯。他握住阿晚冰冷的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阿晚,我不等鸳鸯,我等你,你好好的,好不好?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对青梅竹马,自幼相伴,从未分离,如今生死相隔,近在眼前,那份锥心刺骨的痛,连隐匿在阴影中的马面,都清晰地感知到。
他站在那里,玄铁锁链在袖中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时辰将至,规矩不可破。千百年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生离死别,本就是轮回常态,悲欢离合,皆是人间常态,他从未有过一丝动容。可这一次,听着阿晚微弱的话语,看着沈清辞绝望的泪水,望着那方未绣完的鸳鸯锦帕,他魂魄深处,那层封了千年的坚冰,竟被悄然撬动。
他想起了自己生前的沙场。
那是漫天飞雪的北疆,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城楼下是黑压压的敌军,喊杀声震耳欲聋,城墙上的同袍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触目惊心。他的副将,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中了敌军的毒箭,躺在他怀里,气息奄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帮忙照看家中年迈的母亲。他点头应允,可副将闭眼的下一刻,他自己也被流矢穿胸,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他记得自己倒下的那一刻,视线最后望向的,是故乡的方向。他想起家中妻子,还在等着他凯旋;想起年幼的儿子,总爱扯着他的战袍撒娇;想起老母亲,日日在村口守望,盼着他平安归来。他守了边境百姓的安宁,守了家国山河的完整,却没能守得住自己的小家,没能见家人最后一面,没能说完那句未完的嘱托。
那些被遗忘在魂魄深处的遗憾,那些被冥府阴气封存的柔软,如同忘川河底沉睡千年的沉沙,此刻被阿晚的低语,被书生的泪水,轻轻勾起,翻涌而上,填满了他冰冷的胸腔。他是冥府无情的勾魂使者,可他也曾是人间有血有肉的将士,也曾有过未竟的心愿,有过放不下的牵挂,有过生死别离的痛。
他怎会不懂,这份执念之苦。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已到。
床榻上的阿晚,呼吸骤然一停,眼眸缓缓闭上,手中的锦帕,从指尖滑落,掉在床边。她的魂魄,轻飘飘地从肉身中离体,穿着生前最爱的素色衣裙,依旧是那副娇弱的模样,只是周身泛着淡淡的白光,成了一缕刚离世的新魂。
阿晚的魂魄,低头望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肉身,又转头看向趴在床边痛哭的沈清辞,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满是不舍与眷恋。她伸出手,想去触碰书生的脸颊,想去擦去他的泪水,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了书生的身体,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阴阳两隔,便是如此,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再也无法触碰,再也无法相伴。她能看见他,能听见他,却再也不能与他说话,再也不能依偎在他身边。
“时辰到,随我走。”
低沉清冷的声音,突然在绣楼内响起,带着冥府独有的阴冷与肃穆,打破了屋内的绝望与悲伤。马面从阴影中走出,玄色差役服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腕间的玄铁锁链松开,链环泛着幽蓝的幽冥之光,缓缓伸向阿晚的魂魄,只要锁链缠上魂魄,便再也无法挣脱,只能随他踏上黄泉路。
阿晚的魂魄,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冷气息吓得瑟瑟发抖,小脸苍白,眼中满是恐惧。她认得眼前这身影,人身马头,面目肃穆,是传说中勾魂的马面神爷,是来带她走的。在人间的传说里,马面与牛头皆是凶神,见之则死,避之不及。
可她没有逃,也逃不掉。
魂魄轻轻飘起,跪在虚空之中,对着马面连连叩首,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声音哽咽,满是哀求:“马面神爷,求您……求您再容我片刻,就一刻……我想把锦帕绣完,想再看他一眼,想跟他说一句再见……求您了……”
她的额头,轻轻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卑微又虔诚,只为求这片刻的时间,只为圆自己最后的心愿。她不怕死,不怕入幽冥,不怕喝孟婆汤,不怕轮回转世,她只怕自己走得太仓促,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
马面僵住了。
千百年间,无数亡魂在他面前哭喊、哀求、挣扎、反抗,他从未有过一丝动摇,从未有过一刻犹豫。冥府规矩森严,勾魂时辰既定,不可延误,不可私纵,违者必受幽冥酷刑。轻则剥去阴元,重则打入寒冰地狱,永世不得复出。牛头常说,他是冥府最守规矩的差役,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从未有过破例。
可此刻,看着阿晚眼中的执念与绝望,看着床榻边痛哭失声的沈清辞,看着那方掉在地上的半幅鸳鸯锦帕,他想起自己战死时,未能寄出的家书,未能相见的家人,那份刻在魂魄里的遗憾与痛,与眼前的亡魂,一模一样。
腰间的拘魂牌,突然微微震动,发出淡淡的嗡鸣,那是冥府的警示,提醒他恪守规矩,不可徇私,不可动情。玄铁锁链在他腕间微微颤动,似在催促他动手,完成勾魂的使命。幽冥的法则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生死有序,轮回有度,不可因一念之仁,乱了阴阳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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