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夜入鬼蜮(2/2)
一声之后,又是一声,“咚、咚、咚”,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那声音不再是从棺材里传出来,而是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从墙壁里,从地下,从那些敞着的棺材里,敲在我的耳膜上,敲在我的心上,让我眼前发黑,浑身发软,手里的手电筒,开始剧烈地晃动。
我想跑,拼了命地想跑,可脚刚抬起来,就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那东西冰凉,滑腻,像蛇的身子,又像泡在水里烂了很久的手,指尖带着黏糊糊的湿意,紧紧地攥着我的脚踝,力气大得惊人,往那黑漆棺材的方向拉。我低头一看,手电筒的光里,那堆从棺材里流出来的、黏糊糊的泥一样的东西,竟爬到了我的脚边,缠上了我的脚踝,那些黑黢黢的头发,像活蛇一样,顺着我的裤腿,往上钻,钻得我腿上一阵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救……救命……”我张着嘴,想喊救命,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被塞了棉花,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濒死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呜咽。
那黑漆棺材的盖,开始动了。
一点点,被从里面推开,棺材盖和棺材板摩擦,发出“吱呀——”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又像骨头磨着木头,钻进耳朵里,让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撕下来,耳膜震得生疼。
棺材盖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更浓的尸气从缝里涌出来,混着一股脂粉味,那脂粉味很浓,很艳,和尸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缝里,先伸出来一只手。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皮肤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手指纤细,指甲很长,涂着鲜红的蔻丹,蔻丹的红,在昏黄的光里,像刚抹上去的血,艳得刺眼。那只手在棺材边摸索着,指甲刮过棺材板,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然后,慢慢的,一个脑袋,从棺材里探了出来。
女人的脸,白得像纸,和那只手一样,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很大,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蒙了一层白翳,看不到一点神采。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的,滴着水,贴在脸上,黏糊糊的,遮住了大半张脸,水顺着头发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那水滴落在地上的烂泥里,竟因为那滴水,开始冒泡,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落在水里。
她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我,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牙齿很齐,却白得不正常,牙齿缝里,卡着些发黑的东西,像是烂布,又像是骨头渣,随着她的笑,一点点往下掉。她朝我伸出手,那只涂着红蔻丹的手,在半空里抓着,手指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和我刚才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缠在我脚踝上的泥和头发,拉得更用力了,我被拖着,一步步朝那口黑漆棺材走过去,鞋底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义庄里的其他棺材,也开始动了,那些敞着的棺材里,那黏糊糊的烂泥,都开始往外爬,像一条条泥蛇,拖着长长的头发,朝我涌过来,围在我的脚边,缠上我的腿,我的腰,往我的身上爬。
窗外的歪脖子树,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得乱晃,树影映在义庄的地上,扭得更厉害了,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欢呼,庆祝又一个活物,落入了它们的陷阱。外面的黑夜里,传来了无数的声音,有女人的哭声,凄厉又哀怨,有男人的骂声,愤怒又不甘,还有孩子的啼哭声,稚嫩又可怜,混在一起,像一场嘈杂的闹剧。还有脚步声,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有无数的人,正朝义庄走过来,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越来越近。
我知道,那些是民国时饿死的饥民,是文革时屈死的冤魂,是这乱葬岭上,百年间,所有没能离去的怨魂。他们被困在这鬼蜮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活物路过,等着找一个替死鬼,好让自己能离开这无边的黑暗。
我闯进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乱葬岭,是真正的鬼蜮。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埋着怨魂,每一缕黑暗,都藏着恶鬼,而我这个夜入的生人,就是他们的猎物,是他们的替死鬼。
我的手电筒,在这时,突然灭了。
灯泡发出“滋啦”一声轻响,最后的一点光,消失在黑暗里,义庄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女人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浑浊的白光,像两盏鬼火,盯着我。
最后的光消失的那一刻,那只女人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透过皮肤,钻进骨头里,冻得我骨头生疼。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指甲缝里的骨头渣,刮过我的手腕,留下一道道冰凉的痕,那痕迹火辣辣的,却又冻得刺骨。她的力气很大,攥着我的手腕,像铁钳一样,挣不开,甩不掉。
黑暗里,无数的手朝我伸过来,冰凉的,滑腻的,枯瘦的,稚嫩的,缠上我的胳膊,我的脖子,我的脸,捂住我的嘴,掐住我的脖子,拉着我,往那无边的黑暗里坠。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喊着,叫着,哭着,骂着,钻进我的耳朵里,占据我的脑海,让我头痛欲裂。
我想喊,想挣扎,可想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我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不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些冰凉的手,拖着我,往那口黑漆棺材里钻,往那永远没有光明的鬼蜮里,沉下去。
我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最后看到的,是那女人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在黑暗里,对着我笑,笑得诡异,笑得残忍。最后听到的,是无数的声音,在欢呼,在雀跃,还有一声轻轻的,带着解脱的叹息。
从此,这乱葬岭的鬼蜮里,又多了一个怨魂,一个夜入此地,再也没能出去的生人。我会和那些饥民,那些冤魂一样,被困在这黑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下一个活物路过,等着下一个替死鬼。
而那些后来,还想贪图岭上的宝贝,试图闯进来的人,都会在岭口,听到一阵“咔嚓、咔嚓”的脚步声,跟在身后,不紧不慢,像在等一个同伴。
他们会像我一样,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以为是乡野怪谈,然后一步步,走进这无边的黑暗里,再也走不出来。
这鬼蜮,从来都不缺生人来填。
永远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