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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渡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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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的。

不是冰凉的凉,是那种放了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凉。像井水底下的石头。

我把它拿起来。

镯子内侧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旁边刻着两个字。我凑到亮处看,那两个字是——

凡妤。

我妈的名字。

我妈不叫凡妤。我妈叫翠兰,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爸说她是大出血,村里卫生所条件差,没救过来。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到五岁,然后把我送到爷爷那儿,自己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的照片。

我爸说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张没留。

我握着那只镯子,站在旅馆的房间里,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红嫁衣,头发散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像纸,眉眼嘴唇好好的,像刚咽气。

她抬起手,慢慢把头发拢到耳后。

我看见她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的波纹。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

我想跑,腿却迈不动。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我面前,站定,仰起脸看我。

“你爷爷没告诉你真话。”她说,“他没杀我,是我自己走的。”

她抬起手腕,露出手腕内侧。皮肤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被什么勒过。

“你爹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伙人,说要抓妖。”她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说我是妖,把我捆起来,扔进枯井。你爷爷站在人群里,一动没动。”

我张了张嘴:“为什么……”

“因为我生你爹的时候,难产了三天三夜。稳婆说我肚子里有东西,不是人。后来生出来了,是你爹,可我手腕上这只镯子,变成了血红色。”

她把镯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戴回自己腕上。

“他们说,我是用镯子把你爹换来的。说我本来不能生育,是借了妖物的胎,才生下你爹。说你爹身上流着一半妖的血。”

她抬起眼,看着我。

“你身上也流着。”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想起爷爷昨晚的表情,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命硬,克夫克子”,“后来出事的是她自己”,“你走吧,别回来”。

他没说她是妖。

他没说他站在人群里一动没动。

他没说他亲手把她推进枯井,是因为那些人说她是妖。

“你爹不知道。”她轻声说,“他以为我病死了,一直在外头打工,不敢回来,怕想起我。可他每次寄钱回来,都在信封上写我的名字。凡妤。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他出生前我给他讲的,是我娘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爹每年寄回来的信,信封上写的收信人,从来不是我爷爷的名字。

是两个字。

凡妤。

我以为那是他的字写得潦草,把“凡”当成了“范”。我以为那是寄给爷爷的,只是爷爷不识字,从来不拆。

我从来不知道那些信是寄给我妈的。

“他在外头,能感觉到我还活着。”她说,“母子连心。就算他不知道,他的心也知道。”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是凉的,可那凉里带着一点软,像水。

“我不怪他。”她说,“也不怪你爷爷。他们怕我,怕得有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我是什么?”我问。

她笑了。那笑容还是轻轻的,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

“你是我的孙子。”她说,“这就够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红嫁衣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团燃烧的火,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镯子留给你。”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你爹回来,告诉他,信我都收到了。”

窗帘落下来,房间里恢复了昏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躺着那只血红的镯子,内侧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凡妤。

我在旅馆里坐了一夜。

天亮后我去柜台退房,那个老太太还是耷拉着眼皮,眼珠子往上翻着看我。

“二零三?”她问。

“嗯。”

“住得惯不惯?”

我没答。她也没再问。我把钥匙放到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间房,平时没人住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没笑。

“昨天你去之前,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进去过。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镯子。

走出旅店,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镇子的街道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有赶集的人挑着担子走过,有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我站在街边,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

口袋里那只镯子贴着我大腿外侧,凉得像个活物。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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