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腊祭(2/2)
“咚、咚、咚……”
声音开始有了节奏,缓慢,沉重,拖沓……正一步一步,从祠堂最深处的黑暗里,朝着光亮处,朝着大门,朝着我们所有人——
走过来。
雪,还在无声地飘落。祠堂内外的世界,却已堕入一片无声的、比冰更冷的绝望深渊。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是踩在木地板上,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踩在那延续了三百年的、血腥而诡谲的轮回宿命之上。
我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身旁冰冷粗糙的陶瓮边缘,指尖传来坚硬的钝痛,却丝毫无法抵消从脊椎骨窜上来的、灭顶的寒意。那脚步声……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幻觉。可祠堂后殿,那扇常年紧锁、连钥匙都只在族正手中代代相传的生铁门后面,除了每年由族正独自进去更换最古老的牌位前的长明灯油之外,从未有人进入,也严禁任何人谈论。那里藏着什么?家族的“根本”?还是……外乡人口中,那伙土匪亡魂真正的“栖身之所”?
村正柳老伯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瞪着祠堂深处,眼白上翻,枯瘦的手指着那片摇曳烛火也照不透的浓黑,“祖……祖宗……息怒……”几个字碎得不成调,便双腿一软,若非旁边人眼疾手快架住,几乎瘫倒。
人群像被暴风席卷的麦田,呼啦啦向后倒涌,挤撞,惊叫,哭喊,却又在某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的恐惧束缚下,不敢真正逃离祠堂前的石坪范围,只是乱糟糟地堆挤在雪地里,筛糠般发抖。
那外乡人反而站直了些,尽管脸色依旧惨白如鬼。他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一只手探入怀中,再拿出来时,指间竟夹着几张皱巴巴、边缘焦黄、绘着暗红色扭曲符号的纸符。那纸符看上去有些年月了,红迹黯淡,却让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他嘴唇飞快翕动,念诵着含糊急促的音节,不是本地方言,调子古老而怪异。
“装神弄鬼!”族里脾气最暴烈的铁匠柳大锤,兴许是受不了这窒息的恐惧,猛地吼了一嗓子,从人群里抢出一根不知谁带来的粗木扁担,“管你祖宗土匪,老子先砸了这邪门的祠堂!”说着就要往里冲。
“大锤!不可!”几个老人骇然惊叫。
但已经晚了。柳大锤刚冲上祠堂台阶,一只脚正要跨过那被外乡人砸碎的陶片狼藉的门槛——
“咻——啪!”
一声轻微的、仿佛皮鞭破空却又沉闷得多的响声。
柳大锤壮硕的身躯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起来,重重摔在石坪的积雪中,“噗”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在雪地上溅开,竟是暗红发黑!他手中的扁担“哐当”落地,滚了几滚,扁担头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刮过的痕迹,木茬新鲜。
而祠堂门槛内的地面上,除了碎陶和香灰,空无一物。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甚。所有蠢蠢欲动的念头,都被柳大锤的惨状和那看不见的攻击硬生生掐灭。恐惧,化作了实质的冰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那脚步声,却在这时,停了。
就停在牌位龛座之后,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那里,无声地“望”着门外这群惊恐的祭品。
外乡人额角渗出冷汗,捏着纸符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急促地低语,像是在对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回馈’……被打断了……‘他们’要的……不止是粥了……”
“要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
外乡人猛地扭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熬粥的人!血脉最纯的熬粥人!‘敬先’的仪式被打断,‘血食’不够纯净丰盛……‘他们’被惊扰,被激怒……今年,必须要更‘鲜活’的祭品,才能平息!”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身上。
“我?”荒谬感和寒意一起攫住了我,“凭什么是我?就因为我熬了这粥?”
“因为你姓柳!因为你是这三百年来,血脉指向最明确、也最靠近‘源头’的那一个!这粥方,这仪式,本身就是一条绳索,一头拴着你们这些所谓的后人,一头拴着祠堂里那些东西!而你,是绳结最紧的那个!”外乡人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激烈,“你以为你只是在熬粥?你熬的每一把火,搅的每一勺,都在加强这联系!今天这场变故,‘他们’第一个感应到的,就是你!”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嗬……嗬……”
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瞬间炸开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声音,从祠堂深处的黑暗中飘了出来。那不是人的喘息,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嗅闻,在酝酿。
紧接着,离大门最近的一排牌位,最边上那一个,无风自动,轻轻“咔”地一声,朝前倾倒下来,倒在香案边缘,又滚落在地,“啪”地摔成两截。借着门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光,能勉强看清那断裂的木质内部,颜色深沉得异常,几乎接近黑紫。
“看……看那断口……”一个眼尖的村民牙齿打战,指着地上。
只见那牌位断裂的茬口处,竟似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脉络,如同活物的毛细血管,在木质中隐约可见,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渗出粘稠的、同样暗红色的液滴,滴落在香灰里,发出“嗤”的轻微声响,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甜腥气的白烟。
那不是木头!或者说,不完全是!
“血……血木……”外乡人的声音也带着颤,“以人血滋养的阴木……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牌位!你们平日跪拜的那些,不过是障眼法!”
“啊——!!!”终于有人彻底崩溃,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想往村外跑。
“别动!”外乡人暴喝,“离开了这石坪范围,脱离了祠堂‘庇护’……死得更快!忘了那些试图离开的人的下场了吗?”
想跑的人僵住了,绝望地站在原地,涕泪横流。
祠堂深处的“嗬嗬”声,似乎响了一些,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惬意。然后,那停顿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咚。”
这一次,它跨过了牌位龛座的阴影,前半只脚……或者说,某种类似脚形状的轮廓,踏入了烛火勉强能及的范围。
那是一只怎样的“脚”啊!裹着早已朽烂成缕、沾满黑褐污渍的布条,隐约露出质物,像是风干又浸油的人皮。脚踝处,缠绕着几圈锈迹斑斑、几乎嵌进皮肉里的铁链,随着移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哗啦”声。
仅仅看到这一角,石坪上便已晕过去好几人。
“来不及了……”外乡人眼神一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猛地将手中那几张纸符朝着祠堂门槛内甩去,纸符无火自燃,化作几团幽绿色的火球,晃晃悠悠飘向那片黑暗,试图阻隔那正在走出的东西。
绿火映照下,那黑暗中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瞬——一个极其高大佝偻、披着破烂宽大袍服的身影,头部低垂,看不真切面容,只有一团更深邃的阴影。它似乎对那绿火有些忌惮,脚步顿住,伸出一只同样裹着朽布、指骨尖锐的手,挥了挥。
绿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我拖住它!”外乡人回头,冲我厉声喝道,“你去!去祠堂后面!那扇铁门后面!真正的‘根源’在那里!必须毁了它!否则全村今天都得死绝,而且世世代代,永无宁日!”
“我?我怎么进去?我没有钥匙!”我急道。
“不需要钥匙!”外乡人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怪异符号的黑色令牌,塞进我手里。令牌入手冰凉刺骨,上面的符号似乎在微微蠕动。“拿着这个!靠近铁门,或许……或许能打开!这是我从一个当年参与剿匪的法师后代那里求来的破煞之物,就剩这一个了!快!”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然后转身,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的几张纸符上,那些纸符顿时红光一闪,他全神贯注,面向祠堂内,口中咒语念得又急又重。
我知道没有退路了。看了一眼手中冰冷诡异的令牌,又看了一眼祠堂内那在绿火红光映照下愈发显得狰狞的高大阴影,以及石坪上绝望待毙的多亲,一股混杂着恐惧、责任和破釜沉舟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我握紧令牌,没有从祠堂正门进入——那里是那东西的正面。我猛地转身,沿着祠堂外侧冰冷滑腻的墙壁,在众人或惊愕或茫然的目光中,朝着祠堂后方狂奔而去!
积雪很厚,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喉咙。祠堂侧面墙壁上那些模糊褪色的彩绘,在雪光映照下如同鬼影,张牙舞爪。我能听到身后祠堂前传来的、外乡人越发急促高亢的咒语声,夹杂着那非人“嗬嗬”声的逼近,以及村民们压抑不住的惊恐呜咽。
快!快!快!
祠堂并不大,我很快绕到了后面。这里比前面更加背阴,积雪更厚,几乎无人踏足。一扇低矮、厚重、锈迹斑斑的生铁门,嵌在石墙底部,门上挂着同样锈蚀的巨大锁头,锁眼都被铁锈糊死了。铁门周围,连积雪都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少,露出类似古井淤泥的腥气。
就是这里!
我冲到铁门前,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黑色令牌按向铁门中央。
“嗤——!”
一阵剧烈的、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冰面上的声音响起!令牌与铁门接触的地方,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的电光,无数细小的电弧窜起,将我整个人都弹得后退两步,手臂发麻。那厚重的铁门上,以令牌为中心,那些经年的铁锈竟然如同活物般迅速剥落、消融,露出上类似的扭曲符号,此刻正一个个接连亮起猩红的光芒!
“咔……咔咔……”
巨大的锁头内部,传来机括转动、铁锈崩裂的艰涩声响。紧接着,“哐当”一声,锁头自行弹开,掉落在地。
铁门,缓缓向内,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门外浓烈百倍、混杂着陈年血腥、腐朽甜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无数人低声絮语般嘈杂意念的污浊气息,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从门缝里汹涌而出,瞬间将我淹没!
我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痛苦、怨恨、贪婪与残忍的画面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冲进我的脑海——
冲天火光,凄厉惨叫,刀光闪烁,血肉横飞……一张张扭曲狂笑或极度恐惧的脸……大碗喝酒,大块吃着看不清形状的肉……然后是在这祠堂里,围坐一圈,割开手腕,将血滴入一个巨大的、眼熟的陶瓮中,发出恶毒的誓言……黑暗,漫长的黑暗,饥饿,无尽的饥饿,以及对外面鲜活生命与温暖血液的、刻骨铭心的渴望……
“嗬……新鲜……血脉……最纯的……”
一个重叠了无数声音、嘶哑模糊却又直抵灵魂深处的意念,猛地攫住了我,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力,要将我拖进那门后的无尽黑暗!
是“他们”!祠堂里的那些东西!它们的“根源”意识!
我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从那恐怖的精神冲击中暂时挣脱出一丝清明。不能进去!进去就是送死!
但令牌还贴在门上,门缝越来越大,那吸力越来越强!
就在我几乎要坚持不住,脚跟开始向门内滑动时——
“砰!哗啦——!”
祠堂前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似乎是正殿的某扇窗户或者门板被彻底撞碎了!紧接着是外乡人一声闷哼,和村民们的集体骇然惊呼。
那抓住我的恐怖吸力,似乎因此微微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狂吼一声,不是向门内冲,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已经滚烫无比、光芒刺眼的黑色令牌,狠狠砸向铁门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给你!!”
令牌化作一道黑红交织的光,没入黑暗。
下一秒——
“轰!!!!!”
不是声音的巨响,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猛烈爆炸!铁门后的黑暗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被撕裂了!刺目的血光混合着暴走的蓝白电光,从门缝里狂喷而出!同时响起的,是无数叠加在一起的、尖锐到无法形容、充满极致痛苦与愤怒的嚎叫!那嚎叫直接作用于灵魂,让我头痛欲裂,七窍都渗出血丝!
铁门剧烈震动,门框周围的石头簌簌落下灰尘。门内喷出的光与嚎叫持续了短短两三息,便骤然减弱、消失。
那污浊的气息,那恐怖的吸力,那嘈杂的意念……也随之如同潮水般退去。
铁门,在我面前,“哐”地一声,重新紧紧闭合。锁头虽然掉在地上,但门缝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只有门上那些刚刚亮起的猩红符号,此刻迅速黯淡、消失,重新被飞速滋生蔓延的铁锈覆盖,恢复成最初那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脱力般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灼热的肺叶,耳朵里还在嗡嗡鸣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祠堂前方,似乎也安静了下来。那非人的“嗬嗬”声,脚步声,还有外乡人的咒语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风雪掠过屋脊的呜咽,和隐约传来的、村民劫后余生般的压抑哭泣与杂乱人声。
结束……了吗?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看看前面怎么样了,外乡人……还活着吗?还有那些村民……
就在我手掌撑地,试图用力的时候——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铁门下方、那片颜色格外深黑的泥土。
一种微弱但清晰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透过冰冷的泥土和我的指尖,传了过来。
“咚……”
“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无边无际的、尚未餍足的……
饥饿。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冰凉。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