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血祭:井中枯手为我纹身(1/2)
简介
一纸浸透诡谲的血色族谱,一口吞噬光线的百年古井。自血脉深处浮现的恶毒诅咒,给予发现者最残忍的选择:七日内,杀至亲,或被杀。当秘密与亲情被置于天平两端,当拯救与屠戮的界限彻底模糊,是屈从于古老血脉的黑暗宿命,还是在绝境中撕开一线悖逆天伦的微光?每一步抉择,都可能将自己与所爱之人推向万劫不复。
正文
井口那股味道,又来了。
不是泥土的腥,不是青苔的润,是一种更深、更沉、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甜腻的气息。它像有生命,总在午后阳光最烈、院子里静得只剩蝉鸣的时候,丝丝缕缕从井台青石的缝隙里渗出来,缠上脚踝,钻进鼻孔,最后黏在舌根,挥之不去。
我蹲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把新买的黄铜大锁,冰凉的触感稍微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锁身沉甸甸的,锁孔是新铣的,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奶奶总说这口老井“不干净”,从我记事起,井口就盖着那块布满裂缝的厚重青石板,边缘用早被风雨蚀得看不出颜色的砖块死死压着。她从不许我靠近,眼神里的忌讳比井口的苔藓还要深绿。
可越是禁止,越是诱人。尤其这几个月,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到有时半夜都能把我从梦里呛醒,心脏擂鼓一样跳。我试过用水泥把石板的裂缝糊住,第二天,水泥干了,裂缝却依然如故,那甜腥味不减反增,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正耐心地、一呼一吸地对抗着封堵。
今天不一样。阳光白得刺眼,井口那一片地却沁着阴森的凉意。我刚把旧砖块搬开两块,打算再看看裂缝的情况,手指无意间碰到石板边缘一块松动的青砖——它“咔哒”一声,向内滑脱了半寸。
一个狭窄的、黑洞洞的缝隙露了出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那股甜腥味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准了那个缝隙。
光柱刺破黑暗,向下延伸。光束里尘埃飞舞,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微虫。井壁是湿滑的墨绿色,长满了厚厚的、绒毯一样的苔藓。光线一直往下,往下……忽然,它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井水。井早干了。那是一团模糊的、暗沉的影子,蜷在井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调整角度,光线聚焦。
是一本书。一本线装、册页式的书。它摊开着,封面朝下,浸在一片颜色深得可疑的污渍里。污渍从书页下方蔓延开,在干燥的井底泥土上晕出几乎发黑的深褐色。
是血。尽管隔了很远,尽管只有一眼,那粘稠的质感,那仿佛能穿透光线直接糊住眼睛的暗红,让我无比确定。一本泡在血污里的书,藏在被严防死守的古井底下。
嗓子发干,后背却爬上一阵冷汗。我盯着那缝隙里的黑暗,和黑暗里那一点被光勉强照亮的污浊,足足僵了半分钟。搬开青石板的念头野草一样疯长,又被更深的不安死死压住。最终,我用了最笨的方法——找来一根长长的晾衣竿,一头绑上铁丝弯成的钩子。
把竿子伸进缝隙,小心翼翼地探下去,调整角度,钩住那本书的边缘……往上提。过程缓慢得折磨人,井壁的苔藓蹭着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成惊悚的摩擦。书被钩子拖拽着,一点点上升,逐渐脱离井底那片污渍中心,露出更多浸透的、沉甸甸的册页。
当它终于被拖出缝隙,落在井边阳光下的尘土里时,那浓烈的、铁锈混合甜腻的气息猛地炸开,冲得我几乎倒退一步。
书很厚,纸张是一种粗糙发黄、带着纤维的旧纸,边缘被血浸透,呈现出一种脆硬的板结状态,但奇怪的是,书页本身并没有被血粘连,似乎那血只在表面和边缘留下了污渍。封皮是深蓝色的厚纸板,没有字。我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封面一角,掀开。
第一页,是工整的毛笔竖排字迹,墨色深沉,力透纸背。开头是几个大字:“陈氏宗谱”。
目光落在最下方那个名字上:陈启山。生于清道光某年,卒于光绪某年。旁边有小注:“主持修建老宅,立此井。”
字迹清晰,墨是墨,纸是纸,除了边缘的血污,并无异样。
我捻起页脚,翻到第二页。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第二页上,同样是先祖名讳排列。我的目光刚刚落在排头第一个名字“陈永安”上,那三个墨字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暗,像是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点燃,墨迹瞬间焦黑、蜷缩,然后化作一撮极其细微的灰烬,从纸面上飘散消失。干干净净,仿佛那里从来不曾有过字迹。
我猛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不是幻觉。“陈永安”这个名字的位置,只剩下一小片空白,纸张微微发黄,与周围别无二致。
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我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撞着鼓膜。那甜腥味似乎更浓了,紧紧包裹着我。
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我颤抖着手指,碰了碰那空白处。纸张冰凉。我又翻回第一页,“陈启山”三个字还好端端地在那里。
是眼花?还是这书……有鬼?
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与某种致命吸引力的好奇心攥住了我。我死死盯着宗谱,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极其缓慢地,翻开了第三页。
第三页,排头名字:“陈赵氏”。目光落下。
焦黑,蜷缩,化灰,飘散。消失。
第四个名字,同样命运。
第五个……
我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一页,一页,翻下去。目光所及,名字便无声无息地燃烧、湮灭。那过程寂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和我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心跳与呼吸。每一个名字的消失,都像抽走了我体内的一丝热气,四肢渐渐冰凉,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不是族谱。这是……一份正在被抹除的名单。一份由我目光点燃的、针对我所有先祖的无声火刑。
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近乎麻木。名字们前赴后继地化为灰烬。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民国……时光在焦黑的灰烬里飞速流逝。那些陌生的名字,曾是我血脉的来源,此刻却在指尖灰飞烟灭。一种巨大的空洞和恐慌攫住了我,我想停下,手指却不听使唤。
终于,手里拈着的纸张越来越薄。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名字,没有字迹。只有一片空白。纸张比前面任何一页都要黄旧,脆硬,边缘浸透的血污颜色也最深,近乎漆黑。
结束了?所有的名字都烧光了?我茫然地看着这片空白,大脑一片混乱。
就在我目光凝固在空白纸张中央的刹那——
剧烈的、烧灼般的刺痛,猛地从我左手手背炸开!
“啊!”我痛呼出声,本能地甩手,那本诡异的族谱脱手飞出,掉在尘土里。我捂住左手手背,那痛楚尖锐无比,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了皮肉上。
我踉跄着退后,跌坐在井台边,颤抖着松开手,看向手背。
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红肿。但就在手背正中,皮下,清晰地浮现出了一片暗红色的痕迹。那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深刻,颜色也从暗红转向一种更沉郁、更不祥的乌紫。
它成型了。
不是胎记,不是淤青。是纹身。一个由扭曲古拙的线条构成的图案,像字,又像某种抽象的符咒。图案旁边,还有两行更小的、同样风格的文字。
我瞪大眼睛,辨认着那浮现在我自己皮肉上的字迹。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
第一行:「血债需血偿」
第二行:「七日内,杀至亲,或被杀。」
字字清晰,笔划如刀刻,带着血色沁入骨髓的寒意。
“不……不……”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把这纹身从手上擦掉,指甲狠狠刮过皮肤,刮出一道道红痕,但那乌紫的纹身仿佛生在了血肉深处,纹丝不动,反而因为摩擦更加刺目。
杀至亲?或被杀?
至亲……我在这世上,只有一个至亲了。
奶奶。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我的混沌。我猛地抬头,望向堂屋方向。奶奶午睡应该还没醒,屋子里静悄悄的。
几乎是同时,堂屋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奶奶醒了,正往外走。
不能让她看见!不能让她知道!
我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族谱。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朝上,边缘的血污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暗光,看起来只是一本肮脏破旧的古书。我胡乱把它塞进旁边一个平时堆放杂物的破麻袋里,又把麻袋用力踢到井台后方阴影处。
刚做完这一切,奶奶佝偻的身影就出现在堂屋门口。她眯着昏花的眼睛朝院子里望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过井台。
“娃,蹲那儿弄啥呢?太阳这么大。”她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没……没什么,”我站起身,把手背紧紧贴在裤缝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看看这井……石板有点松了,我弄了点水泥,想再糊糊。”
“又弄那口井!”奶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忌讳和不安,“跟你说了多少回,别碰那东西!不干净!赶紧离远点!”
她说着,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朝我走过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背上的纹身隔着裤子布料,依然传来一阵阵灼烫的错觉。“知道了,奶奶,我就看看,这就走。”我侧过身,想避开她。
但奶奶已经走到了近前。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我脸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关切打量,然后,那目光下移,落在了我因为紧张而紧握成拳、却依然露出部分手背的左手上。
她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
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伸出手,那只枯瘦、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手,以不符合她年龄的速度,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把我紧攥的拳头掰开,将我的手背完全暴露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
乌紫色的纹身,狰狞地匍匐在我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院子里只剩下蝉鸣,疯狂而聒噪。
奶奶死死盯着那纹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浓厚的、死灰般的绝望。她的手指冰冷,像铁钳一样扣着我的手腕,颤抖着,沿着那纹路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抚摸过去。
然后,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砸在我手背的纹身上,温热,却又冰冷刺骨。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水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尽的悲恸和认命:
“孩子……咱家的诅咒……”
“到你了。”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奶奶的眼泪,她话语里那沉甸甸的、压垮一切的绝望,比我手背上诡谲的纹身更让我感到窒息和冰冷。诅咒?什么诅咒?这纹身……是陈家代代相传的东西?
“奶奶……”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什么诅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书……”我下意识想指向井台后藏匿麻袋的地方,又硬生生忍住。
奶奶松开了我的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她佝偻着背,缓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拐杖,动作迟缓得像一株正在枯萎的老树。她没有再看我手背的纹身,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望着那口被青石板盖着的古井,眼神空洞而遥远,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积累了数十年的恐惧和痛苦。
“七天……”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只有七天……”
她拄着拐杖,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堂屋挪去。夕阳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那影子微微颤抖着,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凄凉。
我站在原地,左手手背上的纹身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心神不宁。奶奶的反应证实了最坏的猜想。这不是意外,不是恶作剧。这是缠上陈家的、真实不虚的厄运。而如今,轮到了我。
“杀至亲,或被杀。”
至亲,只有奶奶。
七日。
第一个夜晚降临得格外沉重。老宅里死寂一片,往常奶奶收拾碗筷的细碎声响、她低低的咳嗽声、甚至她房间里旧木床轻微的吱呀声,今晚全都消失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压迫耳膜的寂静。我躺在自己床上,睁大眼睛盯着黑暗的帐顶,手背的纹身在夜色里仿佛自己会发出微弱的、乌紫的光,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动着那片皮肤,传来清晰的灼痛感,提醒我它的存在,和它代表的残酷选择。
杀了奶奶,我就能活?用抚养我长大的、世上唯一亲人的血,来交换我自己的性命?
或者,等着被这诅咒以某种方式“杀”掉?那会是怎么个死法?像族谱上那些名字一样无声无息化为灰烬?还是更惨烈?
冷汗一层层冒出来,很快浸湿了单薄的衣衫。我翻来覆去,奶奶白天看着纹身流泪的那双绝望的眼睛,总在我眼前晃动。她知道这一切。她可能早就知道,这诅咒总有一天会找上我。她隐瞒了什么?那口井里,除了族谱,还有什么?那血……是谁的血?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几乎让我窒息。黑暗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声响,从院子方向传来,像是……指甲刮挠石板的声音?我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像哭泣。
是幻觉吗?还是井里的东西?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去,却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我站在井边,井口敞开着,深不见底,浓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动。井底传来奶奶的呼唤,一声比一声凄厉。我想跑,双脚却陷在泥沼里。低头看,手背的纹身像藤蔓一样生长,缠住了我的手臂,勒向我的脖子……我惊叫着醒来,窗外天色已是灰蒙蒙的,快要亮了。
第二天,奶奶几乎没有出她的房门。我把早饭放在她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回应。午饭时,饭菜原封不动。一种诡异的、等待最终宣判般的静默,笼罩了整个老宅。奶奶在躲着我,或者说,她在等待,等待我做出选择,或者等待诅咒降临。
时间在死寂中黏稠地流淌。我坐立难安,像困在笼子里的兽。那本族谱的诱惑力变得空前强大。它是一切的开端,或许,也是答案所在。
下午,我确认奶奶房里没有动静后,再次悄悄来到井边,从杂物后拖出那个破麻袋。族谱还在,封面上的血污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紫黑色。我深吸一口气,把它拿了出来。
这次,我避开了直接注视那些空白页——如果那也算是页的话。我仔细检查封皮、封底、装订的线。线是普通的麻线,已经有些朽了。封皮内侧似乎有凹凸感。我用指甲小心地刮蹭,一层极薄的、与封皮颜色接近的纸张被剥离下来,露出
这层纸上,有字。字迹与族谱内页不同,更加潦草、急促,用的是另一种墨,颜色偏褐,像是干涸的血,或者某种植物汁液。字数不多,断断续续:
“…祭非祭…井通幽…血亲替…纹现期至…逆则双殒…钥在…”
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似乎被什么液体污损了。“钥在”后面,隐约像个“井”字,又像是“巾”,无法辨认。
血亲替…纹现期至…逆则双殒……
这像是一段关于诅咒的注释,或者警告。“血亲替”,是指用至亲的生命替代自己?这就是“杀至亲”的由来?“逆则双殒”,如果不这么做,两个人都会死?这就是“或被杀”的真正含义——不仅仅是“我”被杀,而是“我与至亲”一同殒命?
那“钥在”是什么意思?钥匙?在哪里?井里?还是指别的什么?
线索似乎更多了,但谜团也更庞大、更黑暗。如果真的没有两全之法,如果注定要死一个,甚至死两个……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就在这一刻,毫无阻碍地浮现在脑海,迅速生根,盘踞。
如果必须选择。
如果注定无法共存。
如果“逆则双殒”是真的。
如果奶奶也早已认命,在默默等待……
天色,就在我纷乱如麻的思绪中,再一次暗了下来。第二个夜晚,比前一夜更加难熬。手背的纹身灼痛依旧,并且,颜色似乎更深了些,那乌紫的边缘,隐隐泛起一丝更暗的红,像凝固的血。
不能再等了。
第三天,黄昏。夕阳如血,泼洒在陈旧的老宅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奶奶破天荒地走出了房门,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天边那轮巨大的、正在沉沦的红日。她的背影瘦小而孤独,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我煮了粥,炒了她平时最爱吃的青菜,还特意滴了几滴香油。饭菜摆上小方桌。
“奶奶,吃饭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奶奶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昏黄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
我们默默吃着。粥很烫,她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屋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娃,”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后院……那棵老枣树底下,我埋了个铁盒子。钥匙……在我枕头底下,缝在夹层里。”她顿了顿,没有看我,继续喝着粥,“里头有点东西,是留给你的。等我……以后,你挖出来看看。”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我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粥,米粒却仿佛都堵在了喉咙口。
这是遗言吗?她是在交代后事?
晚饭后,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而是直接回了房,早早熄了灯。
我坐在黑暗的堂屋里,一动不动,听着她房里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传出。手背上的纹身,在袖子里灼烧。那行“七日内”的小字,像计时沙漏里不断漏下的沙,每一粒都砸在我心口。
夜深了。
我站起来,动作僵硬地走到院子里。月光清冷,井台上的青石板泛着幽白的光。我拿起下午就准备好的、那根曾经钩起族谱的晾衣竿,还有一捆结实的麻绳。
然后,我走到奶奶的房门外。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老式的木门,并不结实。我侧耳听了听,里面只有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我退后两步,吸了一口气,猛地用肩膀撞向门板!
“砰!”
老旧的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有立刻断开。屋里的呼吸声停了,传来奶奶惊愕而模糊的声音:“……谁?娃?”
我没有回应,积蓄力量,再次狠狠撞去!
“咔嚓!”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房门洞开。月光流泻进去,照见奶奶正从床上撑起身,满脸的惊骇和茫然,看着门口如同鬼魅般矗立的我。
“娃?你……你做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
我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步步走进去。我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投射在床上,笼罩住她。她看清了我的脸,我的眼睛,还有我手里拿着的绳子和长竿。
她脸上的惊骇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深切的、洞悉一切的哀伤,以及……认命般的平静。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我,泪水无声地涌出,顺着脸颊深深的皱纹流淌。
“时候……到了吗?”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是走上前,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用绳子套住了她瘦弱的手腕,打了个死结。她没有反抗,任由我摆布,只是眼泪不停地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目光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承受。
然后,我搀扶起她——她轻得仿佛只剩下骨架和一层皮——半扶半拖地,把她带出了房间,带到了院子里,带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口的青石板,我下午就已经悄悄移开了一道足够宽的缝隙。浓烈的甜腥味从黑暗的井口升腾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月光照不进井口,那里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浓黑。
奶奶站在井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晚风吹动她花白稀疏的头发。
我拿起那根长竿,将麻绳的另一端牢牢系在竿子的中部。然后,我看着奶奶。
她睁开了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悲伤,有怜悯,有解脱,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然后,她对着那深井,仿佛对着某个等待已久的存在,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避开她的目光,用长竿和绳子,将她从井口那道缝隙,慢慢地、一点点地,缒了下去。她的身体摩擦着井壁湿滑的苔藓,发出轻微的声响,最终,彻底隐没在井口的黑暗里。绳子不再下沉,我知道她触底了。
我松开了握着长竿的手。
井里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落地的轻响。然后,是布料摩擦井壁的细微沙沙声,很快,也归于寂静。
只有那股甜腥味,更加浓郁地从井口飘散出来,弥漫在清冷的月光里。
我站在井边,一动不动。手背上的纹身,那股灼烧般的痛楚,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的冰冷。
我慢慢抬起左手,凑到眼前。
月光下,手背上那乌紫色的纹身依然清晰。但旁边那两行小字——“七日内,杀至亲,或被杀。”——正如同族谱上那些先祖的名字一样,颜色迅速黯淡、焦黑,然后化作无形的灰烬,从我的皮肤上飘散、消失。
只剩下了那个扭曲古拙的、符文般的图案,颜色似乎淡了一些,却仿佛彻底烙印在了那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成功了。
我杀死了我唯一的至亲。
诅咒的第一层要求,达成了。
我活下来了……吗?
夜风吹过空旷的院子,带着井里那股甜腻的铁锈味,拂过我的脸颊。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块被我移开缝隙的青石板上,落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
接下来呢?
“血债需血偿”。
血债……真的偿清了吗?
还有,奶奶最后说的那个铁盒子……钥匙,在她枕头底下。
我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像个幽灵一样,走回堂屋,走向奶奶再也没有了呼吸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冰冷的光斑。
枕头被我拿起,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层硬质的、缝在里面的东西。我撕开布料,一把小巧的、黄铜色的钥匙,落在我掌心。
冰凉。
我握紧钥匙,走出房间,来到后院。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枣树,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树根旁的地面,有一处颜色稍异的浮土。
我开始挖。泥土潮湿松软,很快,我的指尖碰到了坚硬的、冰冷的金属。
一个不大的生锈铁盒,被我从土里捧了出来。
我拿着铁盒和钥匙,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将一切黑暗和月光都隔绝在外。只有桌上一点如豆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
铁盒的锁孔很小,正好与那把黄铜钥匙匹配。我颤抖着,将钥匙插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颜色陈旧的毛边纸。我拿起,展开。
上面是毛笔字,是奶奶的笔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工整,却也透着一种力竭般的虚弱:
“吾孙亲启:
若你见此信,吾已去矣。莫悲,此乃宿命,陈姓子孙,难逃此劫。
井中所藏之谱,非我陈家正宗族谱,乃‘替罪谱’。每一姓名消弭,皆是一先人代后辈承受咒力,魂飞魄散,以延血脉一线生机。然咒力累积,终需血亲活祭,方可暂解。此即‘纹现’之期。汝所见‘杀至亲’之言,实为诅咒最恶之诱骗,迫人自绝亲伦,堕入无间。真正暂解之法,需至亲甘愿赴死,且死于井中,以身为媒,镇锁咒力七日。
然此仅为‘暂解’。七日之内,若无法寻得‘钥匙’,彻底毁去井底咒源,第七日子时,咒力反噬,赴死者魂飞魄散,持纹者亦将血肉枯竭,受尽折磨而亡,且咒力深入血脉,再无挽回余地。
‘钥匙’并非实物,乃一句口诀,需持纹者于井边,以血亲赴死之血为引,于第七日子时前诵出,方可打开咒源之门。口诀藏于族谱封皮夹层之内,吾老眼昏花,仅辨数字,然至关重要:‘…祭非祭…井通幽…血亲替…纹现期至…逆则双殒…钥在…心…’
最后二字,吾穷尽心力,仅辨得一‘心’字。另一字,或为‘诚’,或为‘念’,或为他字,无法确认。此二字,方为口诀真正关键,亦是唯一生路。吾穷一生,未能参透。吾孙,汝年轻聪敏,或有一线之机。然切记,心念至纯,或有感应。井底之物,可怖异常,然亦是唯一契机。
铁盒底层,有一物,乃汝父临终前所留,或对汝有所助益。然凡事,终需靠己。
奶奶绝笔。”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飘摇着落在桌上。
我像一尊石雕,凝固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耳边嗡嗡作响,血液冰冷地冲刷着血管,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砸得胸腔生疼。
骗局……全是骗局?
“杀至亲,或被杀”——那是诅咒最恶毒的陷阱?真正的生路,是至亲甘愿赴死,死于井中,以此换来七天的缓冲,去寻找彻底解决的办法?而奶奶……她早就知道?她不是认命等我杀她,而是……甘愿为自己赴死,为我争取这七天时间?
可她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告诉我?为什么要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诅咒到你了”,让我以为别无选择?
是因为……那“甘愿”二字,必须毫无杂念,发自本心,才能成为有效的“祭品”吗?如果我知道了真相,她的“甘愿”是否就不纯粹了?还是她认为,即便告诉我,在诅咒的压迫和那纹身直接的死亡威胁下,我依然可能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更糟?
又或者,她自己对那缺失的、最关键的口诀也毫无头绪,告诉我,只是让我徒增恐惧和绝望,在剩下的七天里备受煎熬?
无数的疑问、震惊、悔恨、后怕,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敢去触碰的怒火(对她隐瞒的怒火,对这残忍诅咒的怒火,对这操蛋命运的怒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杀了她。
我亲手把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送进了那口冰冷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井。
而她,可能是心甘情愿走进去的,为了给我这个不肖的、愚蠢的孙子,搏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我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油灯的火苗被我剧烈的喘息带得疯狂摇曳,将我和信纸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我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强迫自己慢慢直起身,颤抖着手,再次拿起那张信纸,目光死死盯住最后几行关于“钥匙”和“口诀”的描述。
“…祭非祭…井通幽…血亲替…纹现期至…逆则双殒…钥在…心…”
心?
钥匙在心里?
口诀的关键,是“心”和另一个无法辨认的字?
“心诚”?“心念”?还是别的什么?
奶奶穷尽一生,到死都没能参透。
而我,只有不到……四天半的时间了。(从发现纹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半。)
四天半,要参透一个连字都不全的口诀,用它去打开井底那个“可怖异常”的咒源之门,彻底解决这个纠缠了陈家不知多少代的诅咒。
可能吗?
我的目光,移向铁盒。底层还有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块质地奇特的暗沉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摩挲。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图案——与我手背上那个乌紫色纹身,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线条更加古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黯。
木牌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刀法凌乱而深刻,仿佛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勿信眼见,勿从纹言。井底有真,亦有大怖。儿无力,愧对吾儿。父绝笔。”
是父亲留下的。
“勿信眼见”——是指纹身给出的“杀至亲”是谎言?
“勿从纹言”——是同样的意思。
“井底有真,亦有大怖”——井底有真相,也有大恐怖。
“儿无力,愧对吾儿”——父亲说他无能为力,对我感到愧疚。
父亲……他当年,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吗?奶奶是他的“至亲”,他是如何选择的?他活下来了吗?看这木牌,他似乎是活下来了,但显然没能彻底解决诅咒,所以留下了这块牌子,和深深的愧疚。
他把这块刻着诅咒核心图案的木牌留给我,是想提示我什么?图案是关键?还是仅仅让我认清诅咒的样子?
我把木牌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木质感让我混乱灼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现在,我该怎么办?
坐在这里,对着信和木牌苦思冥想那残缺的口诀?
还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院子里那口沉默的、吞噬了奶奶的古井。
井底有真。
也有大怖。
那本“替罪谱”来自井底。也许,井底还有别的什么?奶奶的信里说,口诀藏于族谱封皮夹层,她已经给了我她辨认出的部分。但会不会还有别的线索,留在井里?或者,那“咒源”本身,能提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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