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因果榧(2/2)
重回人间,恍如隔世。我伪装了容貌,扮作投亲的孤女,用在山中偶然挖到的少许老参换了钱,在城中偏僻处赁了间小屋。李府依然气派,门庭若市。李天禄官运亨通,其子李承泽横行霸道,其弟李天福把持着城中大半药材生意,正是他们,构陷我爹用药有误,害死李府老夫人,夺了我家传的药铺与秘方,将我顾家逼上绝路。
第一枚因果榧,我碾成极细的粉末,混入一批顶级檀香。李府老夫人(新扶正的)礼佛虔诚,这香很快被采买进去。七日将尽时,传来消息,李府老夫人夜间突发心悸,抽搐不止,口吐黑沫,暴毙佛堂。症状与我娘当年,为证父亲清白,当众服下李家诬陷的“毒药”后,一模一样。
第二枚,我设法渗入了李承泽每日必饮的参茶。那个当街纵马踩死阿弟,只扔下几句银钱了事的纨绔。三日后,他在城外别苑与人大笑宴饮时,忽然惨叫一声,捂住双眼,指缝间渗出黑血,从此目盲。当年,阿弟的胸口,正是被那碗口大的马蹄,踏得血肉模糊。
城中流言四起,说李府怕是遭了天谴,做了亏心事。李天禄又惊又怒,加强了戒备,尤其是饮食。李天福更是深居简出。
第三枚,也是最艰难的一枚。我用尽了最后一点钱,买通了一个在李府后巷收夜香的老仆,将因果榧的粉末,下在了李天福每日必经庭院、精心培育的一株极品牡丹的根肥中。牡丹无恙,花香却将那因果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散播开来。第六日,李天福在查验新到药材时,忽然口鼻窜血,倒地不起,浑身肌肤泛起诡异的青黑色斑点,呼吸间满是衰败腐朽的气息,如同那些在库房里堆积多年、未曾妥善保管而霉变的药材。我爹当年,正是在自家药库中,被李天福带人“搜”出了所谓的“罪证”。
大仇得报。
我回到那间租赁的小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激动的泪水,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荡荡的虚无,和浑身脱力般的颤抖。结束了。顾青穗,你家破人亡,你苟延残喘,你与妖邪为伍,你终于……结束了。
我举起手,想擦去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却蓦地僵住。
右手手背,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小片淡淡的、暗褐色的纹路。那纹路……我凑到眼前,心脏骤停——那纹路,与深山老林中,那株千年因果榧树树皮的皴裂,何其相似!
我踉跄扑到窗前,借着黄昏最后的天光,撩起衣袖。手臂上,更多细微的、枝杈般的暗纹若隐若现。我用指甲狠狠去刮,皮肤发红,那纹路却仿佛生在皮肉之下,纹丝不动。一股寒意,比当初触摸因果榋时更刺骨千百倍,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为什么?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那股清苦的冷香,毫无预兆地在我这闭塞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看来,你已品尝了‘果’的滋味。”苍老缓慢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在心底。
我猛地转身,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墙角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了些,隐隐勾勒出树干与枝叶的轮廓。
“你手背的纹路,很美,不是吗?”树灵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愉悦的韵律,“那是‘园丁’的印记。”
“园丁……什么园丁?你说清楚!”我嘶声问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因果之力,并非无根之水,无本之木。”树灵不疾不徐,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的‘因果榧’,需以最浓烈的怨憎为种,以复仇者的精魂为灌溉,方能成熟。每一枚被成功使用的因果榋,在完成其使命的同时,也会将施用者的一部分魂魄,牢牢系于我的根系。你,顾青穗,用你的血启了契,用你的魂养了果,如今,果熟蒂落,仇怨得报,而你……”
它顿了顿,阴影中的枝叶轮廓似乎舒展了些。
“你便是那滋养了我,助我完成这一轮‘因果’的‘园丁’。现在,轮到你成为新的‘土壤’,新的‘苗床’了。”
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透了。“树下那些白骨……”
“正是历代‘园丁’。”树灵坦然承认,“他们有的如你一般,心怀深仇;有的所求不同,但终归提供了丰沛的‘养料’。他们的骸骨滋养我的根,他们的残魂稳固我的灵,使我千年不朽,智慧通达。而你,是我近百年所遇,魂魄最为坚韧,‘养料’最为上乘的一个。你结出的三枚因果榧,品相尤佳。”
“不……这不是交易!你骗我!”我绝望地喊。
“交易?”树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嘲弄的情绪波动,“我从未承诺你复仇之后,可得善终。我只说,可得恶果。你得了仇人的恶果,而你自己种下的‘因’——那不惜一切代价复仇的执念与行为——如今,也到了该结‘果’的时候了。你,就是那枚即将成熟的‘果’。”
手背上的树皮纹路,似乎随着它的话语,颜色深了一分,范围也隐约扩大了一线。我感到一种细微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抽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拖走,注入某个冰冷、黑暗、深不见底的所在。
“为何……选中我?”我牙齿打颤。
“非我选中你,是你自己循着因果线而来。”树灵淡淡道,“你心中有滔天之恨,此为最肥沃之壤;你身负血亲之殇,此为最坚韧之种;你甘愿舍身饲虎,此为最虔诚之祭。天时、地利、人和,你皆备矣。成为榧树的一部分,有何不好?你将得享另一种形式的‘不朽’,见证更多的因果循环,远比你那短暂、痛苦的人的一生,要有趣得多。”
阴影向我蔓延而来,那股清苦的冷香变得具有压迫性,仿佛有形质的绳索,缠绕上我的四肢,我的脖颈。我拼命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放心,过程不会太快。”树灵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着我耳朵低语,“你的意识会逐渐与树木同化,感受大地的脉动,阳光的倾洒,雨露的滋润。你会慢慢忘记身为‘顾青穗’的烦恼与痛苦,最终,成为我的一根新枝,一片新叶,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也能为下一位有缘的‘园丁’,结出一枚崭新的‘因果榧’。”
它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千年时光沉淀下的漠然与残忍。
“你瞧,这林下的白骨,很快,就会有新的一员加入了。这,便是榧树下,永恒的风景。”
我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树纹,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灭顶而来。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猎物,是祭品,是这株妖树延续它诡异生命的下一环。复仇的尽头,并非解脱,而是沦为它的一部分,在永恒的禁锢中,成为它诱捕下一个“顾青穗”的帮凶。
因果循环,果然不爽。
只是这循环,早已在黑暗中,狞笑着,张开了它无法挣脱的、不朽的巨口。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