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血线三千尺(2/2)
时间,连同屋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又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我娘?
我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鸣大作,比刚才看到少女冤魂时剧烈十倍、百倍。捏着“断孽丝”的手指,那冰冷的触感还在,却无法再传递到我的大脑。全身的血液,似乎轰然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王金山……他知道我娘?我娘在我五岁那年就病逝了,记忆里只有一张模糊的、温婉憔悴的面容,和一股淡淡的、草药混合着皂角的味道。她是个极沉默的女人,据说是外乡嫁来的,身体一直不好,死得也早,在村里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父亲从不提起她,祖父更是讳莫如深。她的坟,在村后最偏僻的山坳里,小小的土包,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脸……在我这儿……”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脸”在他那儿?和那些少女一样……吗?
不!不可能!我娘是病死的!村里人都知道!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咳了整整一个秋天,最后没能熬过去……可是……那年是哪一年?我五岁……三十年前?正是……正是村里那些少女接连暴毙的秋天之后……的那个冬天!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入我的思绪。我娘苍白的、因病消瘦的脸,和那些少女死白惊恐的面容,倏地重叠在一起。
难道……
“继续缝啊……”王金山咧开的嘴没有动,但那阴毒的意念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上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用你这‘断孽丝’……断了你娘的‘孽’?……嘿嘿……她当年,可比这些丫头……听话多了……”
“闭嘴!”
一声嘶吼冲破了我的喉咙,干涩破裂,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恐惧、震惊、还有那股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怒火,此刻如同岩浆般轰然爆发。捏着“断孽丝”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那灰黑色的线,仿佛感应到了我剧烈波动的情绪,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更加刺骨的寒意。
烛火疯狂跳动,青白色的焰舌几乎要舔到屋顶,将我和王金山对坐的身影,扭曲成墙上两只搏命厮杀的怪兽剪影。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乱我的心神,阻我的针。无论是“降幂”还是“断孽”,施术者心念必须纯粹而坚定,尤其是在面对如此污秽强大的“孽气”时,一丝一毫的动摇和杂念,都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甚至反噬自身。
我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更浓的血腥味。不能信。至少现在不能全信。这很可能是这鬼东西垂死的反扑,是扰乱我、阻止我彻底断绝它孽根的诡计!
但我娘……那模糊的记忆,父亲和祖父异常的沉默,她孤零零的坟茔……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我此刻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王金山坐着的尸身,似乎因为我情绪的剧烈波动和那一声吼,而获得了某种力量。他僵直的手臂,抬起的幅度更明显了,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微微屈伸,朝着心口那根暂时脱离、却仍沾连着的血红降幂线抓去。一旦让他重新抓住,或者让我因心神失守而断了操控,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我……”那意念变得越发尖锐,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试图将我的全部注意力,拉入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窝,“看看你娘……她就在……
我猛地闭上眼。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
我是降幂人。此刻,在我面前的,首先是一具需要处理的、充满怨孽的将死(已死?)之躯。其他的,任何事,都必须压下去!
断孽丝!对,断孽丝!
祖父的告诫在心底轰鸣:“此线一出,必断孽缘。亦断己路。”
断己路……指的是什么?是断了作为降幂人的传承之路?还是……更糟?
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王金山冰冷的手指即将触及红线的刹那,我闭着眼,凭借多年来无数次练习早已深入骨髓的感觉,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那截灰黑色的“断孽丝”,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志,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绕过王金山抓来的手指,避开那猩红降幂线的纠缠,以比之前迅捷数倍的速度,再次刺向他寿衣领口下的那个“气节点”!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是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断”!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迥异于针线入肉的、仿佛灼烧冰雪般的声音响起。
“呃啊啊啊——!!!”
不再是直接作用于脑海的意念。一声非人的、混合了无尽痛苦、怨毒与惊怒的尖啸,猛地从王金山咧开的嘴巴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嘶哑破碎,完全不似人声,倒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了喉管!
他直挺挺坐着的尸身,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剧烈地一震,随即向后猛地一仰,“砰”地一声重重砸回锦绣榻上!那双一直黑洞洞的眼窝,在这一刻,竟然骤然亮起两点针尖般猩红的光,但只一闪,便迅速黯淡、熄灭下去,彻底变成了两个枯槁的窟窿。
与此同时,我手中那根灰黑色的“断孽丝”,在刺入他身体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剧烈地颤抖、扭动,颜色由黯灰迅速变得灰白,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碎裂、湮灭,化为飞灰,从我指尖簌簌飘落。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又灼热滚烫的狂暴气流,以王金山的尸身为中心,轰然炸开!
灯,彻底灭了。
不是被吹灭,是那最后一点烛火,在爆开一团妖异的青绿色火星后,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夹杂着尘土、腐朽、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我被那股气流正面冲击,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地上,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一股铁锈味涌了上来。
黑暗中,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能听到我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和心脏在耳膜上疯狂擂动的声音。
王金山那边,再没有任何声息。没有坐起,没有低语,没有那阴冷的意念。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物体瘫在那里的死寂。
我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摸向腰间。火折子。对,火折子。
冰冷的金属筒身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力量。哆嗦着擦亮。
微弱跳动的火苗,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照亮我眼前一片狼藉的地面,和几步外那张华丽的雕花大床。
王金山躺在那里,寿衣凌乱,嘴巴依旧保持着那种诡异咧开的弧度,但已完全僵死。眼窝深陷,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帐顶。脸上、裸露的皮肤上,之前那些被我降幂线刺入的针孔处,正缓缓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不是鲜血,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的脓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根血红的降幂线,还松散地连接在他身上几处,但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暗淡、萎靡,像几条死去的蚯蚓。
结束了?
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四肢却酸软得不听使唤,刚才那一下冲击和情绪的剧烈波动,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断孽丝已经彻底消失,指尖只残留着一点冰冷的灰烬感。祖父说的“断己路”……我茫然地想着,是指这个吗?失去一件最重要的传承之物?
不,或许不止。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王金山那张死寂的脸,尤其是他咧开的嘴。
“……你娘当年的脸……也在我这儿呢……”
那句话,像一条毒蛇,再次噬咬我的心脏。
娘……
火折子的光芒忽明忽暗,映照着这间充斥着死亡和秘密的屋子。外面,依旧是沉沉的夜,村里听不到一丝动静,仿佛刚才那番生死之间的惊心动魄、怨魂的嘶吼,都被厚厚的墙壁和夜幕吞噬了。
我知道,有些事,还没结束。
对于王金山,或许结束了。他的“孽”,被我强行“断”了,不管那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对我,某种东西,才刚刚开始。
我必须要知道。三十年前那个秋天,还有随之而来的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娘……她到底是谁?她是怎么死的?
那些少女的脸,和我娘模糊的面容,交替在我眼前浮现。
我艰难地爬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工具,包括那卷已经无用的、暗淡的红线。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具开始散发更浓重腐败气息的尸身。
然后,吹灭火折子,让黑暗重新将我包裹。
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绝内外世界的房门时,凌晨前最凛冽的寒风,如同冰水般泼了我一身。
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惨淡的青灰色。
新的一天,还没有真正到来。但有些黑夜里的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而我脚下的路,似乎也只有一条——通向三十年前,那个被遗忘的、血色的秋天,和我娘永远沉默的冬天。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