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生祀(1/2)
简介
我叫陈三,是个专门盗掘古墓的土夫子。三年前,我伙同两个兄弟闯入秦岭深处一座无名古墓,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盗墓,却不料卷入了一场延续千年的恐怖仪式。墓中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七具身着华服的活死人,以及一块刻着诡异文字的青铜板。当我们试图逃离时,墓门轰然关闭,墓壁上渗出鲜红的液体,一个古老的声音在我们耳边低语:“生祀未成,祭品何逃?”从那天起,我们三人身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印记,每晚梦见同一个场景——自己被绑在石台上,周围是七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举行着某种可怕的祭祀。为了解开诅咒,我们不得不重返那座古墓,却发现了更为恐怖的真相:我们不是第一批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批。而最让我恐惧的是,随着调查深入,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或者早已成为那场“生祀”的一部分……
正文
一、墓门后的低语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当时我正躺在自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冷汗浸透了粗布被褥。墙壁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凌晨三点,钟摆的每一下晃动都像钝刀割在神经上。我又梦到了那个场景——冰冷的石台紧贴背部,四肢被不知名的藤蔓紧紧缠绕,周围七个黑影围成一圈,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但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用一种审视祭品的目光。
其中一个身影向前迈了一步,手中举起一把骨制匕首。
就在匕首落下的瞬间,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我颤抖着手摸向胸口,那里果然又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只眼睛,正缓缓渗出血珠。这是从古墓回来后第三十七次出现,每次噩梦后它就会出现,天亮前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淡淡的灼烧感。
“三哥,你也梦到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二狗子发来的信息。
“嗯。”我简短回复。
“虎子说他快撑不住了,他想...回去。”二狗子的第二条信息让我浑身一冷。
回去?回到那座吃人的墓?
三年前的那一幕猛地撞进脑海:秦岭深处,无名山谷,那座我们在古老地图上发现的标记。地图是二狗子从他爷爷的遗物里翻出来的,羊皮制成,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文字没人认识,只有那个朱砂标记的位置异常醒目。
我们三个——我、二狗子、虎子——靠着这张地图在山里转了五天,终于在第六天傍晚找到了地方。那根本不像个墓,没有封土堆,没有石碑,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隐蔽在瀑布后面,水帘常年冲刷,洞口边缘光滑得像被打磨过。
虎子当时就说:“三哥,这地方邪性,要不咱撤吧?”
我骂他没出息。干我们这行的,哪个坟不邪性?越是邪性的地方,越是可能藏着好东西。二狗子也怂恿,说他爷爷临死前一直念叨这地方,肯定不简单。
于是我们进去了。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听了虎子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墓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在手电筒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走了大概五十米,墓道突然开阔,我们进入了一个圆形墓室。
墓室中央没有棺材,只有七把石椅围成一圈,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最古老的看起来像是秦汉时期的深衣,最新的则是清朝的马褂。每个人的面容都保存得异常完好,皮肤甚至还有弹性,只是眼睛紧闭,像是在沉睡。但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空洞,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什么利器精准剜去的。
“这...这是什么东西?”虎子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回答,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墓室墙壁上的壁画吸引了。壁画用某种矿物颜料绘制,历经千年依然鲜艳。第一幅画展示的是一群人围着火堆跪拜;第二幅是一个被绑在石台上的人,周围七个人手持各种器具;第三幅是那七个人将什么东西放入自己胸口;第四幅是七个人围坐一圈,中间是一个发光的东西...
“生祀...”二狗子突然喃喃道,“我想起来了,爷爷说过这个词。”
“什么意思?”
“活人祭祀的一种,但不像普通的祭祀杀了了事。”二狗子的脸色在手电筒光下白得吓人,“这种祭祀要把祭品的‘生气’转移到祭祀者身上,让祭祀者延续生命,或者获得某种力量。但前提是祭品必须是自愿的,或者...被欺骗自愿的。”
墓室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们三个同时转身,发现来时的墓道口不知何时已经关闭,一块巨大的石门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退路。几乎同时,墙壁开始渗出鲜红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是血。
“装神弄鬼!”虎子抡起工兵铲砸向石门,却只溅起几点火星。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出现了。
它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我们脑子里响起的:“生祀未成,祭品何逃?”
声音苍老而空洞,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混乱而恐怖。墓室开始旋转,七具尸体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胸口空洞里冒出幽幽的蓝光。虎子尖叫着朝一具尸体开枪——我们带了把土制手枪防身——子弹穿过了尸体的头部,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激怒了它们。
七具尸体同时站起,向我们走来。
我最后的记忆是二狗子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墙上,一块松动的石板翻转,我掉了下去,落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上面传来虎子和二狗子的惨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爬了多久,最后从山体另一侧的一个隐蔽出口钻了出来。我在出口处等了两天两夜,虎子和二狗子始终没有出来。第三天,我独自下了山,对外只说我们走散了。
但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或者说,没有完全死去。因为每隔七天,我都能接到一个没有号码显示的电话,接通后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有时是二狗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三哥...救我们...仪式还没完...”
而虎子的声音更可怕:“三哥...下一个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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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印记的灼烧感逐渐消退。我起身走到镜子前,胸口的血眼已经消失,只留下一片光滑的皮肤。但我知道它还在,只是隐藏起来了,就像那座墓,就像那场未完成的祭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虎子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三哥,”虎子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和二狗子出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你们在哪里?”
“我们一直在你身边,三哥。”虎子轻声说,“你还没发现吗?你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在那座墓里了。现在的你,只是生祀的一部分。”
电话挂断了。
我僵硬地站在黑暗中,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来,我从未在镜子中清楚地看到过自己的脸。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我的胸口处,那只血眼正在缓缓睁开。
二、镜中身
镜子里的血眼完全睁开了。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菱形的,像猫科动物,但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一片深邃的漆黑,仿佛通往某个无光之地。我死死盯着它,它也在盯着我。空气凝固了,房间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和我的心跳声,两者逐渐同步,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你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在那座墓里了。”
虎子的话在我脑海里回荡。我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镜子里的“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我从未有过的表情——那是混合着嘲讽与悲悯的笑容。
“你...”我试图说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镜子里的“我”嘴唇同步开合,但说出的却是不同的话:“陈三,你还不明白吗?逃出去的从来不是你。”
“什么意思?”我终于能动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镜子突然布满裂痕,蛛网般从血眼位置扩散开来。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镜面流淌,在洗手台上积成一小滩。液体表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出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墓室。
我看到自己从石板上掉下去,落在甬道里。但紧接着,画面变了:另一个“我”从同一块石板处掉了下去,但这个“我”胸口插着一把骨制匕首,鲜血浸透了前襟。他躺在甬道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然后,七个人影从墓室飘然而下,围住了尸体。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辨认出服饰——正是墓室里那七把椅子上的人。其中一个穿深衣的秦汉打扮者俯身,手指插入尸体胸口的伤口,取出一团发着微光的东西。那光团在他手中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七人轮流传递那光团,每经过一人之手,光团就黯淡一分。最后,光团传到那个清朝马褂打扮者手中时,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他将光团按在自己胸口空洞处,光团消失了,而他胸口的空洞边缘,长出了一圈细密的肉芽。
“生祀...”我喃喃道。
镜子里的画面继续变化:七人将尸体抬起,沿着甬道向外走。他们穿过我记忆中爬过的通道,从那个隐蔽出口钻出山体。外面是黑夜,星光惨淡。他们将尸体放在一处平地上,围成一圈,开始某种仪式。
穿深衣者取出一面铜镜——正是我此刻面前这面镜子的模样——对准尸体。另外六人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镜面上。血液没有滑落,反而被镜面吸收,镜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越来越清晰。
那是我的脸。
躺在平地上的尸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恢复血色,伤口愈合,胸口的匕首自动退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尸体睁开了眼睛——那是我的眼睛。
七个祭祀者同时向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然后他们转身,鱼贯走回山中,消失在那处隐蔽出口。而“我”从地上坐起,茫然四顾,最后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镜面“啪”地一声碎裂,无数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我下山时的踉跄背影;我回到城里后对着空房间发呆;我一次次在噩梦中惊醒;我胸口浮现出血眼印记...
“不...这不是真的...”我跪倒在地,双手插入头发,“如果我已经死了,那这三年的记忆是什么?这些生活是什么?”
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记忆可以移植,生活可以编织。你以为的自由意志,不过是我们为你编写的故事。”
“你们是谁?!”我吼道。
“我们是被遗忘者,长生之囚。”声音有七个重叠的音调,男女老少混杂,“三千年来,我们轮流主持生祀,延续这不完整的生命。每七十年一次,需要新鲜的祭品补充生气。但祭品难寻,需得八字纯阴、命格特殊之人,且必须在特定时辰进入墓室。”
“所以地图...是诱饵?”
“是。”声音坦然承认,“那张地图我们散出去数十份,总有人会找到。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虎子和二狗子呢?他们还活着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一个音调,是二狗子的声音:“三哥,对不起...我爷爷...他也是祭祀者之一。清朝那个穿马褂的...就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家族每一代都要有一个人继承这个位置,我是这一代的继承者。”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二狗子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但我没办法,三哥。如果我不带祭品回去,我就会成为祭品。我选择了你和虎子,因为你们八字符合,因为...因为我们是兄弟,我了解你们,更容易得手。”
愤怒涌上来,但我强迫自己冷静:“虎子呢?”
“他...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完整的他了。”这次是虎子的声音,但空洞得不带任何感情,“我的身体被占据了,三哥。现在和你说话的,只是我残留的意识碎片。他们需要活体容器来离开墓室,在一定时间内活动于世间,收集信息,寻找下一个祭品。”
我猛地想起,三年来,虎子和二狗子偶尔会来城里找我,每次都说是在外打工顺路。他们总是行色匆匆,脸色苍白,推说身体不好。我当时只当是墓里受了惊吓,现在想来...
“上次你们来,是什么时候?”我问。
“七天前。”虎子的声音说,“我们在你水杯里下了药,取了你的一些血。那是仪式的一部分,需要定期补充祭品的生气,直到下一个祭祀日到来。”
“下一个祭祀日是什么时候?”
“还有十三天。”七个声音再次重叠,“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到时,仪式将完成,你的全部生气将被我们七人均分。而你,将真正死去,连这副躯壳也不复存在。”
“那我现在的身体是什么?”
“我们用你的血肉、记忆和部分生气造出的仿制品。”声音解释,“有血有肉,会饿会痛,会老会病,但核心是空的。就像一个精美的陶俑,外表与真人无异,内里却是泥土。”
我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疯狂而悲凉。
“所以这三年来,我吃的饭,喝的酒,受的伤,流的泪...全是假的?”
“对你而言是真的。疼痛是真的,快乐是真的,记忆是真的。只是源头是虚假的。”
我站起来,走到破碎的镜子前,蹲下身,拾起一块较大的碎片。碎片映出我扭曲的脸,胸口的血眼已经消失,但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痕迹,像手术后的疤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既然我只是个陶俑,为什么不让我无知无觉地活到最后,乖乖成为祭品?”
“因为仪式需要真正的‘自愿’。”声音说,“不是欺骗的自愿,是明知真相后的选择。这是生祀最核心的规则,也是我们最大的诅咒。我们必须让祭品了解一切,然后在恐惧与绝望中,依然选择走向祭坛。”
“那我要是拒绝呢?”
“你的身体会逐渐崩解。”声音平静地说,“就像陶器失去水分,出现裂痕,最后碎成粉末。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个月,比仪式日更慢,但痛苦百倍。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虎子和二狗子的残魂将彻底消散。”这次是二狗子的声音,带着恳求,“三哥,如果你拒绝,我们连这点意识都保不住。他们会找到新的容器,而我和虎子将永远消失。”
好毒的算计。给我两个选择:痛快地死,救兄弟的残魂;或者缓慢痛苦地死,拉两个兄弟陪葬。
我握紧手中的镜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掌,鲜血滴落。疼痛真实而尖锐。
“我需要证据。”我说,“眼见为实的证据。”
“来墓里。”七个声音同时说,“月圆之前,墓门会为你敞开一次。来看真相,来做选择。”
声音消失了。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手掌滴血的声音。
我包扎了伤口,坐到天亮。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那座墓。
但不是去赴死,也不是去救人。
我要去毁掉那个该死的仪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在收拾行李时,我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三年前的日记,记录着我们进山前的准备。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日记。翻开泛黄的纸页,字迹确实是我的,但内容让我脊背发凉:
“明天进山,二狗子说找到了一张古地图,标记着某个大墓。虎子有些犹豫,但我坚持要去。最近总是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被绑在石台上,周围有七个人影。二狗子说这是吉兆,说明我们与那墓有缘。”
有缘。好一个有缘。
继续翻页:
“进山第三天。昨晚又做梦了,这次更清晰。七个人中有一个穿马褂的,脸很模糊,但身形像二狗子的爷爷。我告诉二狗子,他脸色变了,说我想多了。”
“进山第五天。找到瀑布了,后面确实有洞口。虎子说心慌,想回去。我也有不祥的预感,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回头太可惜。二狗子保证里面肯定有重宝,够我们吃一辈子。”
最后一页,进山第六天,字迹潦草:
“不对劲。二狗子昨晚说梦话,一直在重复‘生祀’‘祭品’这些词。我问他,他支支吾吾。虎子偷偷跟我说,他看见二狗子包袱里有一把骨制匕首,和我们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我们可能要出事。”
日记到此为止。
我合上日记本,手指抚过封皮粗糙的表面。如果这是真的,那三年前的我其实已经有所察觉,但还是走进了陷阱。是贪婪?是兄弟情?还是某种冥冥中的牵引?
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不要相信镜子。不要相信声音。不要相信日记。唯一真实的,是你此刻的怀疑。——一个曾经的祭品”
我盯着这条信息,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曾经的祭品?还有别人活下来了?或者,这是另一个陷阱?
我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又一条短信:“他们不会让你轻易毁掉仪式。那座墓是活的,它在看着你。来南城老街14号,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南城老街是城里最老的区域,即将拆迁,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14号我记得,是一间香烛纸扎铺,店主是个古怪的老太婆,常年闭门不出。
去,还是不去?
我看着包扎好的手掌,血迹已经渗出了纱布。疼痛提醒我,无论身体是真是假,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而真实,或许就是反抗的唯一武器。
我背上包,出了门。
去南城老街的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我走进去,买了几样东西:一把锤子,一捆绳子,一罐煤油,一把军用匕首。店主疑惑地看我,我笑着说家里装修用。
走出店门时,我在橱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身后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猛地转身。
街上空无一人。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盯着我了。无论我去哪里,做什么,都在监视之下。
这反而让我下定了决心。
既然无处可逃,那就直面恐惧。
生祀?长生?用别人的生命延续自己的存在?
我要让这延续三千年的诅咒,在我这里终结。
即使代价是粉身碎骨。
即使我可能早已是一具尸体。
至少,这一次,我要自己选择如何“死”。
三、纸人言
南城老街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匍匐在城市边缘。
两旁的明清老建筑大多门窗紧闭,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灰色的砖块,像老人松动的牙齿。偶有几户还挂着褪色的招牌——“王记裁缝”“李记杂货”,但橱窗后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尘。整条街唯一的活气来自电线杆上纠缠的乌鸦,它们黑色的眼睛随我移动,发出粗哑的叫声。
14号在街尾。
香烛纸扎铺的招牌歪斜着,红漆剥落成病态的粉色。门楣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字迹漫漶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阴阳”“平安”几个字。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飘出檀香混合纸张霉变的气味。
我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声音干涩刺耳,不像铜铃,倒像是用骨头做的。
店内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摇曳着豆大的火苗。光线所及之处,堆满了纸扎人——童男童女,金童玉女,一个个面色惨白,腮帮涂着夸张的胭脂,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它们的嘴唇都是鲜红色的,微微上扬,形成标准化的笑容。
“买纸人还是香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老太婆坐在阴影里,我只能看到她佝偻的轮廓和一只搭在柜台上的手——那手瘦得像鸡爪,皮肤紧贴着骨头,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有人让我来这儿。”我走近柜台,“说给我看一样东西。”
老太婆缓缓抬起头。油灯光照亮她的脸时,我差点后退一步。她太老了,老到皮肤像是半透明的羊皮纸,能看见珠,没有老年人的浑浊。
“陈三?”她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墓土的味道。”她抽了抽鼻子,像在嗅什么,“还有...生祀的印记。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她起身,动作出乎意料的利索,走到店门边,挂上“打烊”的木牌,闩上门闩。然后她转身,用那双黑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我:“短信是我孙女发的,她已经不在了。但有些话,她托我告诉你。”
“你孙女也是...祭品?”
老太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堆纸扎人后面,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进来吧。”
门后是个工作间,更暗,更拥挤。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纸扎半成品——没有头颅的身体,只有头颅的脸,断了的手臂,散乱的腿。工作台上有剪刀、糨糊、彩纸、竹篾,还有一叠裁好的白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咒。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立着的一具纸人。
它与外面的那些不同,等身大小,穿着现代的衣服——牛仔裤,格子衬衫,运动鞋。纸人的脸画得极其精细,眉眼生动,甚至能看到皮肤的纹理和细小的痣。那张脸我很熟悉,非常熟悉。
是我的脸。
“这是...”我喉咙发干。
“三年前做的。”老太婆抚摸着纸人的手臂,纸张发出窸窣的响声,“你下山后的第三天,有人拿来你的照片和八字,要求做这个。付了双倍价钱,要求务必逼真。”
“谁让你做的?”
“一个穿马褂的老头,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外地人。”老太婆回忆道,“他说这是为了冲喜,家里有人病了,需要做个替身。干我们这行的,不该多问,但我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他的特征。”
她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简单勾勒了一个人像:瓜皮帽,长马褂,面容清癯,山羊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画家特意在瞳孔位置点了两个红点,像是朱砂,又像是血。
“我爷爷的爷爷...”我喃喃道,想起二狗子说过的话。
“不止。”老太婆又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那老头走后,我总觉得不对劲,翻了些祖上传下来的老书。我们这一脉,祖上也是做纸扎的,但更早以前,是给官府做‘替罪人’的——用纸人代替真身受刑,瞒天过海。”
她翻开古书,指向其中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复杂的图案:七个人围着一具尸体,其中一人手持铜镜,另外六人将血滴在镜面上。图旁有小字注释,是繁体文言,我只能看懂大概:
“生祀之法,取生气而续残命。然天道不可欺,需得替身承因果。纸人替身,血肉为引,记忆为墨,可造伪生者三载...”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你不是第一个。”老太婆合上书,“这种纸人替身,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我查过祖上的记录,光绪年间、民国十八年、一九六三年,都有人来做过类似的纸人。每次都是穿不同朝代衣服的人来订做,但眼睛都是那样——瞳孔有红点。”
“那些纸人替身后来怎么样了?”
“消失了。”老太婆的声音低下来,“三载期满,无影无踪。订做的人会来取走剩余的纸屑,说是要‘完仪’。有一次我太爷爷偷偷跟踪,看到他们在城外乱葬岗烧纸人,火是绿色的,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地上连灰都不剩。”
我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光滑,但记忆中的灼烧感依然清晰:“如果我是纸人替身,为什么会有血肉?会流血?会疼?”
“因为不只是纸。”老太婆走到我的纸人替身前,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胸口,“这里面有东西。”
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纸人胸口。纸张层层分开,露出里面的填充物——不是普通的稻草或竹篾,而是一团暗红色的、纤维状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肉,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
最诡异的是,那团东西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这是什么?”我后退一步。
“不知道。”老太婆用刀尖挑起一小块,放在油灯下细看,“非肉非木,但肯定是从活物身上取下来的。我猜,是从真正的你身上取下的。”
我想起镜子里的画面:七个祭祀者从尸体胸口取出发光的东西。那团“生气”被他们分食了,那剩下的肉体呢?被做成了纸人的填充物?
“你孙女...”我突然想起,“她也是祭品?”
老太婆的身体微微颤抖,良久,她才开口:“五年前,她跟一群人去山里探险,再也没回来。三个月后,有人在山脚下发现了她的背包,里面有她的日记。”
她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打开锁,取出一本粉红色的硬壳日记本。翻开,里面是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女大学生和同学进山露营的经历。前面几页还充满兴奋,写到发现一个隐蔽山洞时,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洞里不对劲,太干净了,像是有人定期打扫。王磊说他看见人影,但我们都没看见。今晚决定在洞口扎营,明天一早下山。我有点害怕。”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力到划破了纸:
“他们不是人。镜子里的我不是我。救——”
日记戛然而止。
“警察搜了山,什么都没找到。”老太婆的声音平板无波,但握着日记本的手在发抖,“但我收到了短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用我孙女的号码发来的,说她还活着,在山里,需要帮助。我去了,按照短信指示的地方,找到的只有这个。”
她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山洞入口,隐约可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洞口地面上,用石头摆成一个奇怪的图案——七颗小石头围着一颗大石头,大石头上放着一面铜镜。
“这是那墓的另一个入口。”我认出来了,虽然角度不同,但洞口形状和瀑布后的那个很像。
“我去过那里三次。”老太婆说,“第一次,洞里空无一物。第二次,我在洞里过夜,半夜听见有人说话,是七个不同的声音,在争论什么。第三次...”
她停下来,卷起袖子。枯瘦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反复划割。
“第三次,我看见了他们。七个穿着不同朝代衣服的人,从洞深处走出来。他们围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然后其中那个穿马褂的走上前,用指甲在我手臂上划了这些伤口。不疼,但血流不止。他们接了我的血,滴在一面铜镜上。镜子里...镜子里出现了我孙女的脸。”
“她说什么?”
“她说:‘奶奶,别再来。我已经是仪式的一部分了。下一个满月,我就能解脱。’”老太婆的眼泪终于滚落,在满是皱纹的脸上蜿蜒,“然后镜子碎了,他们消失了。我醒来时躺在洞口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留下了这些疤痕。”
我们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纸人影子随之晃动,像要活过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孙女在最后一封短信里说,如果有人来找你问生祀的事,一定要帮他。”老太婆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她说,这是打破循环的唯一机会。三千年来,生祀已经举行了四十三次,每一次都用纸人替身瞒天过海。但这一次不同。”
“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三个祭品中有一个是祭祀者的后代。”老太婆盯着我,“二狗子,对吧?他的血统不纯,这会让仪式出现破绽。而且...你们三个的八字组合很特殊,是百年难遇的‘三阴汇聚’。这种命格的人作为祭品,生气过于强大,可能会撑破祭祀者的容器。”
我想起二狗子在电话里说的话:他的身体被占据了,但意识还在。虎子也是。如果生气太强,容器的原主意识会不会复苏?甚至反噬?
“我该怎么做?”
老太婆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叠画着符咒的白纸:“这些是‘破秽符’,我祖上传下来的真东西。贴在纸人替身上,可以切断它与本体的联系。但你的情况特殊,你的‘本体’可能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你是纸人替身和残存生气的结合体。”
她抽出一张符,蘸了特制的朱砂墨,在黄纸上快速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这张符你贴身带着,进入墓室后,贴在主祭者的背上——就是那个穿深衣的秦汉打扮者。他是第一任主持者,也是仪式的核心。符一贴,仪式就会中断,所有被囚禁的魂魄都能暂时解脱。”
“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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