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夺亲(2/2)
我环顾四周——前门肯定不能走了,后门是菜园,连着后山。但雨这么大,山路难走,而且黑暗中不知道藏着什么。
“从屋顶走。”我说,“柴房旁边有梯子,能爬上房顶,从邻居家院子下去。”
我们蹑手蹑脚溜到柴房旁,架起竹梯。我让小婉先上,自己抱着那包衣服跟在后面。竹梯在雨中湿滑,每爬一步都嘎吱作响。
就在小婉的手刚够到屋檐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手电筒光扫过来,照在梯子上。
是村民。二十几个,面无表情,眼睛里泛着和槐树下一样空洞的光。他们手里拿着农具——锄头、铁锹、镰刀,在雨水中闪着寒光。
走在前面的,是陈家的老族长,一个我该叫三叔公的老人。他今年该有七十多了,平时慈眉善目,现在却佝偻着背,脸上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
“阿城啊,”他的声音很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把东西放下,跟我们回去吧。拜了堂,什么都好了。”
“三叔公,您醒醒!”我抱着衣服,站在梯子中间,“陈冬生已经死了二十年了!您要为了一个死人,害活人吗?”
三叔公的笑容更深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冬生没死。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身体,等一个新娘,等他姐姐回来。你看,今晚多好,你们都来了。”
他身后的村民开始往前挪动,脚步整齐得可怕。
“快上去!”我对小婉喊。
小婉爬上屋顶,伸手拉我。我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那些我熟悉的邻居、长辈,此刻都成了傀儡。他们的影子在雨夜中被拉得很长,像无数从地底伸出的手,要抓住我们的脚踝。
我爬上屋顶,竹梯被
“跳!”我对小婉说,“跳到隔壁院子!”
邻居家的屋顶比我家矮一截,但中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巷子。雨大瓦滑,跳过去很危险,但没得选。
小婉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跳——
她落在对面屋顶上,瓦片碎裂,但她稳住了,回头对我喊:“阿城!”
我把衣服包夹在腋下,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
就在我腾空的瞬间,脚下的竹梯被猛地拉倒。我人在半空,看见死鱼。
我落在屋顶边缘,瓦片哗啦啦往下滑。小婉抓住我的手腕,拼命往上拉。我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衣服包,鞋底在湿滑的瓦片上拼命蹬踏。
终于,我爬上了屋顶。
外刺耳。
“走这边!”小婉拉着我,沿着屋脊往村西方向跑。
我们在屋顶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瓦片在脚下碎裂,雨水模糊了视线。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对方拉住。
跑了大概七八户人家,小婉突然停下,指着前方:“看!”
透过雨幕,能看见村西头那棵老槐树。树下幽蓝的烛光还在摇曳,但围着的村民少了很多——大部分应该都来追我们了。
树下只剩下七姑婆、老校长,还有几个老人。老校长还在用剪刀划着符,但动作已经慢了很多,身子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
七姑婆跪在槐树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而在槐树的粗壮树干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张人脸——模糊的五官,像是树皮自然形成的纹路,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深的树洞,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陈冬生……”我喃喃道。
那张脸转向我们的方向。虽然隔得很远,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们。
更准确地说,在看我怀里的衣服。
“去破庙。”我咬牙,“找瞎眼老道。”
我们从最后一户人家的屋顶跳下来,落在村外的田埂上。泥泞几乎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耗尽了。
破庙在村西三里外的山脚下,早已荒废多年。据说民国时期还有香火,后来破四旧时被砸了,只剩断壁残垣。小时候我们都不敢去,说那里闹鬼。
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更黑了,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两旁的水田里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偶尔有青蛙跳进水里,“扑通”一声,吓得人一激灵。
走了大概半小时,终于看见破庙的轮廓——半塌的山门,只剩一角的飞檐,在黑夜里像怪兽的骨架。
庙里似乎有光。
不是烛光,也不是电灯,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微弱的光,像萤火,但更稳定。
“有人在?”小婉紧张地问。
“可能是瞎眼老道。”我想起娘信里说的,“小心点。”
我们走近山门。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往里看,大殿塌了一半,露出横梁和椽子。但在完好的那一半,的确有光。
还有说话声。
两个声音,一老一少,在低声交谈。
“……只能这样了,没有别的办法。”
“可那是他亲外孙啊!”
“亲外孙?他眼里只有他儿子,只有陈家的香火!我们算什么?工具!棋子!”
我听出来了——年轻的声音是阿龙!
我冲进破庙,大喊:“阿龙!”
大殿角落里,两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是阿龙,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衣服破烂,脸上有淤青,但眼睛还亮着。另一个是个干瘦的老道士,穿着破烂的道袍,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凹陷的窟窿——真是瞎的。
“阿城!”阿龙惊喜地喊,“你还活着!小婉呢?”
“我在这儿。”小婉从我身后走出来,看见阿龙的样子,眼泪就下来了,“他们打你了?”
“皮肉伤,没事。”阿龙挣扎了一下,“快给我松绑!”
瞎眼老道却抬手制止:“慢着。你们拿了衣服?”
我举起油纸包:“在这儿。我娘说您欠我爹一条命,会帮我们。”
老道空洞的眼窝“看”向我,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你爹救过我,没错。但这件事……比我想的复杂。”
他转向大殿深处:“出来吧,别躲了。”
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七姑婆。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比在槐树下时更苍老,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七姑婆?”我愣住了,“您不是应该在槐树下……”
“那是我的替身。”七姑婆的声音很平静,“用纸人变的,撑不了多久。我得亲自来一趟。”
“您来干什么?”我把小婉护在身后。
七姑婆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怀里的衣服包,眼神复杂:“我来救春妮,也救你们。”
“可娘的信里说,要小心您……”
“你娘说得没错。”七姑婆苦笑,“我是陈冬生的亲姨,我恨陈家人。但我也恨我自己——当年如果我勇敢一点,带走春妮,她就不会死。这些年,我帮陈家做事,一方面是迫于他们的威胁,另一方面……我也想接近真相,找到彻底消灭陈冬生的办法。”
她看向瞎眼老道:“道长,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道点头,从破供桌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些法器:桃木剑、铜铃、符纸,还有几根半尺长的木钉,泡在黄色的液体里。
“童子尿泡过的桃木钉。”老道说,“但要钉穿槐树根里的胎衣,需要至亲之人的血开刃。”
“用我的。”七姑婆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我是他姨,也算至亲。”
“不够。”老道摇头,“需要直系血亲。父母最好,但陈冬生的爹早死了,娘也疯了。兄弟姐妹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阿龙。
阿龙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等等,你们什么意思?我跟陈冬生有什么关系?”
七姑婆叹了口气:“阿龙,你娘……是陈冬生的亲姐姐。你外公,就是陈家的老族长。”
大殿里一片死寂。
雨声从破屋顶漏进来,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阿龙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小婉也呆住了,看看阿龙,又看看我。
“不可能……”阿龙终于挤出声音,“我娘姓李,是外村嫁过来的……”
“那是改的姓。”七姑婆说,“你娘本名叫陈春梅,是陈冬生的大姐。当年陈冬生和春妮死后,陈家怕事情败露,就把你娘远远嫁了,改了姓。你爹是入赘,所以你跟你爹姓,不知道这些。”
她走到阿龙面前,解开他的绳子:“你小时候,是不是总梦见一个男孩在水里叫你‘姐姐’?那不是梦,是陈冬生在找你。你们血脉相连,他能感应到你。”
阿龙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所以……所以他们抓我,不只是因为我撞破了计划,还因为……”
“因为你的血,是唤醒胎衣最好的引子。”老道接话,“陈家原本的计划,是用小婉的血做药引,用阿城的身体还魂,再用阿龙的血唤醒胎衣,让陈冬生完全复活。但现在计划被打乱了,他们只能强行动手。”
我看着阿龙,这个和我一起长大、一起偷西瓜、一起追女孩的兄弟,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阿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龙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所以我要救你们,就得用自己的血,去钉死我舅舅?”
“不是你舅舅,”七姑婆纠正,“是一个死了二十年还不肯安息的恶鬼。他害死了春妮,现在还要害你们。阿龙,你不是在杀亲,是在斩孽。”
大殿外,突然传来了鸡鸣。
第一声,遥远而模糊。
第二声,近了一些。
第三声,就在庙外。
天快亮了。
“没时间了。”老道抓起桃木钉,“鸡叫三遍,阳气回升,陈冬生的力量会暂时减弱,但槐树根里的胎衣也会苏醒。必须在第三遍鸡叫结束前,挖出胎衣,钉穿烧掉。”
他看向我、阿龙、小婉:“你们三个,加上我,加上七姑,五个人。够吗?”
我看着阿龙。他也在看我。
许久,阿龙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妈的,干吧。管他什么舅舅,想害我兄弟和媳妇,就是恶鬼。”
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小婉的手也叠上来。
七姑婆的手最后覆上。
瞎眼老道虽然看不见,但也把手按在最上面。
“走。”我说,“去砍了那棵该死的树。”
我们冲出破庙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远处的村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整个村庄死一般寂静。
只有村西头,那棵老槐树下,幽蓝的烛光还在固执地亮着。
像一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眼睛。
天光在乌云后挣扎,像溺死者苍白的手。我们五人穿过死寂的村庄,脚下的泥水声是唯一的响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我知道,每一扇窗后都有人——被控制的,或是躲藏的。
老槐树就在前方。幽蓝的烛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格外醒目,像墓地里的鬼火。
树下,人影憧憧。
剩下的村民都聚集在那里,大约三四十人,围成半圆,面对着槐树。他们依然表情呆滞,但手里都举着东西——不是农具,而是白色的纸幡、纸钱、纸元宝。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
陈家的老族长,三叔公,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盒。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像地底传来的呻吟。
槐树树干上那张人脸更清晰了。眼睛位置的树洞里,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顺着树皮纹路往下淌,像血泪。
“他们在献祭。”瞎眼老道虽然看不见,但侧耳听着,“用纸钱买路,送陈冬生上路。但这不是真送,是骗——骗过路的阴差,让他们以为陈冬生自愿去投胎,实际上是要借机还魂。”
“现在怎么办?”我问。
“分两路。”老道迅速安排,“七姑,你和我去打断仪式。阿城、阿龙、小婉,你们去挖树根。记住,树根朝东南方向的那一枝最粗,胎衣就埋在那。”
“东南方……”我看向槐树庞大的根系,其中一枝确实特别粗壮,像巨蟒盘踞在地面。
“走!”
我们猫着腰,借着房屋阴影的掩护,绕到槐树侧面。村民们正全神贯注于仪式,没注意到我们。
阿龙从老道箱子里拿了把短柄锄头,我拿铁锹,小婉拿着红布和桃木钉。我们匍匐前进,爬到那根粗壮的树根旁。
树根表面布满瘤节,摸上去冰凉湿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靠近地面的地方,树皮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黑黢黢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就这儿。”我低声道,举起铁锹。
第一锹下去,泥土松软得异常,像挖在腐肉上。黑色的泥浆涌出来,混着暗红色的丝状物——是树根渗出的汁液,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轮流挖,进度很快。但越往下挖,土越湿,腥味越重。挖到两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而是软中带硬的,像包裹着什么的皮质物。
“是胎衣。”阿龙脸色发白。
我们用锄头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露了出来,大约一尺见方,被树根紧紧缠绕着,像寄生在母体上的畸形胎儿。
油布已经朽烂,能看见里面黄褐色的、薄膜状的东西,上面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在胎衣中央,蜷缩着一团黑色的、干瘪的物体——是脐带,连着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的婴孩像。
婴孩像只有巴掌大,雕刻粗糙,但五官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用的是两粒黑色的石子,在晨光微熹中反射着诡异的光。
“这就是陈冬生与阳间的联系。”我声音发干,“他的一部分,一直埋在这里,吸着槐树的阴气,等着复活。”
小婉颤抖着展开红布:“快,包起来。”
就在这时,仪式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是七姑婆的声音。
我们抬头看去,只见七姑婆被两个村民架着,拖到槐树前。瞎眼老道倒在地上,桃木剑断成两截,铜铃滚在泥水里。
三叔公转过身,看向我们藏身的方向。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像死鱼眼。
“找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好。省得我再去找。”
村民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几十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们。
阿龙咬牙:“妈的,拼了!”
他抓起桃木钉,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抹在钉尖。血液渗进木头,桃木钉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活了过来。
“钉!”我吼道,用红布去包那团胎衣。
我的手刚碰到油布,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耳边响起无数声音——水声、哭声、尖笑声,还有陈冬生那句回荡了二十年的:“替我活下去……”
胎衣里的婴孩像突然睁开了眼。
不是雕刻的眼睛,而是真正的、血红色的眼睛。它动了,脖子僵硬地转动,看向我。
“阿城小心!”小婉扑过来,用红布盖住胎衣。
但已经晚了。
槐树所有的根系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触手从地底钻出,缠绕我们的手脚。我被一条粗壮的树根勒住脖子,吊离地面。阿龙也被缠住,手里的桃木钉掉在地上。
小婉想去捡,却被另一条树根扫倒。
三叔公慢慢走过来,捡起桃木钉,放在眼前端详。“至亲之血开刃……不错。”他看向阿龙,“外甥的血,果然最纯。”
阿龙挣扎着:“老畜生……放开他们!”
“放开?”三叔公笑了,笑容里全是疯狂,“冬生等了二十年,就等今天。你看,天要亮了,阳气回升,正是阴阳交汇之时。只要胎衣归位,血引到位,替身就位——我的冬儿就能回来了。”
他走到槐树下,举起桃木钉,却反手一刺——钉尖扎进了七姑婆的肩膀!
七姑婆惨叫一声,鲜血涌出,滴在槐树根上。血液渗进泥土,被贪婪地吸收。树干上那张人脸露出满足的表情,树洞里的“眼睛”更红了。
“姨母的血,开第一刃。”三叔公拔出桃木钉,走向阿龙,“外甥的血,开第二刃。”
“不要!”小婉哭喊。
但三叔公已经抓住阿龙的手,用桃木钉划过他的掌心。鲜血涌出,顺着钉身流淌,整根桃木钉变成了暗红色,发出低沉的嗡鸣。
“至于第三刃……”三叔公转向我,“替身的血。”
我被树根勒得几乎窒息,视线开始模糊。我能看见小婉在哭,阿龙在骂,七姑婆在流血,瞎眼老道在泥水里挣扎着念咒。
还能看见,槐树后面,那些村民身后,站着另一些人影。
模糊的,半透明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其中有两个特别清晰:一个少年,穿着二十年前的衣服,浑身湿透,水草缠在脚踝;一个少女,穿着旧式碎花袄,左边耳朵下有颗痣。
陈冬生和春妮。
他们看着这一切,表情截然不同。陈冬生在笑,笑容扭曲贪婪;春妮在哭,眼泪是黑色的,滴在地上冒起青烟。
七姑婆也看见了。她不顾肩上的伤,朝着春妮的方向伸出手:“妮儿……娘对不起你……”
春妮的魂体颤抖了一下,看向七姑婆,眼里有泪,也有怨恨。
三叔公走到我面前,举起染血的桃木钉:“阿城,别怪三叔公。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八字和冬生相合。你放心,等你去了,我会给你爹娘养老送终——当然,是用你的身体。”
钉尖对准我的心脏。
就在他要刺下的瞬间,春妮的魂体突然动了。
她扑向陈冬生,不是拥抱,而是撕咬。两个魂体纠缠在一起,滚进槐树的阴影里。陈冬生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春妮死死抱住他,黑色的眼泪变成锁链,缠绕他的四肢。
“姐姐……你放开!”陈冬生的声音从槐树里传出来,扭曲尖利。
“冬生,”春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该结束了。二十年了,我恨了你二十年,也等了你二十年——等一个了断。”
她转头看向七姑婆:“娘,那把剪刀……还在吗?”
七姑婆愣住,随即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就是之前老校长用的那把,不知何时到了她手里。
“这是我当年给你做嫁衣用的……”七姑婆泪流满面。
“扔过来。”春妮说。
七姑婆用尽力气,把剪刀扔向槐树。剪刀在空中划出弧线,穿过陈冬生的魂体,钉在槐树树干上,正中人脸的眉心。
槐树发出痛苦的嘶吼。所有的树根剧烈抽搐,松开了我们。我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三叔公脸色大变:“不!冬生!”
他扑向槐树,想拔掉剪刀,但手刚碰到树干,就被一股黑气弹开,摔出去老远。
春妮的魂体紧紧抱着陈冬生,剪刀钉进树干的部分开始蔓延出裂纹。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汁液,散发着恶臭。
“姐姐……为什么……”陈冬生的声音变得虚弱。
“因为你是我弟弟。”春妮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做错了一件事——当年你推我下水时,我不该拉你。我该自己死,让你活。但现在,我们该一起走了。去该去的地方,别再害人。”
裂纹蔓延到整个树干。槐树开始倾斜,树根从地底拔出,带出大团大团的泥土,还有埋在更深处的——白骨。
不止一具。五六具,大大小小,有的已经腐朽,有的还穿着衣服。都是这些年村里失踪的人。
“原来……都在这里……”阿龙喃喃道。
三叔公看到白骨,突然疯狂大笑:“对!都在这里!这些不听话的,想告密的,想逃走的……都给冬生陪葬!他们的精气,养着冬生的魂!”
他爬起来,冲向胎衣,想用桃木钉做最后的一搏。
但阿龙抢先一步,捡起地上的短柄锄头,狠狠砸在三叔公后脑。
老人倒地,不再动弹。
桃木钉滚落,被我捡起。
树干上的裂纹已经大到能塞进拳头。春妮和陈冬生的魂体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
“快!”春妮朝我喊,“钉胎衣!烧了它!”
我抓起红布包住的胎衣,阿龙帮忙展开。那团黄褐色的膜状物在晨光里微微搏动,像还有生命。婴孩像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充满怨恨。
我将桃木钉对准胎衣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刺下——
钉尖穿透油布,穿透胎衣,穿透婴孩像。一股黑气从破口喷出,带着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像无数人同时哀嚎,在黎明前的空气里回荡。
胎衣迅速干瘪、发黑,最后碎成粉末。
槐树在那一刻彻底断裂。巨大的树干轰然倒下,砸起漫天尘土。树根从地底拔出,带出更多的白骨和腐朽的衣物。
村民们在树倒的瞬间,像断了线的木偶,齐刷刷倒地。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呻吟,有人茫然坐起,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充满困惑。
天亮了。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乌云,照在废墟上。
春妮和陈冬生的魂体几乎透明了。春妮松开弟弟,转身看向七姑婆,露出一个微笑——二十年来第一个笑容。
“娘,我走了。”她说,“这次真的走了。您……好好活。”
她又看向小婉,眼神里有歉意:“对不起,牵连了你。”
最后,她看向我:“阿城,谢谢你。还有……水塘东岸第三棵柳树下,有东西给你。”
说完,她和陈冬生的魂体化作点点光尘,在阳光中消散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还有渐渐响起的、村民的哭泣和询问声。
小婉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阿龙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流着血,也流着陈家的血。
七姑婆跪在槐树废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瞎眼老道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走到我们身边:“结束了?”
“结束了。”我说。
但真的结束了吗?
三天后。
槐树被砍成柴火,在村口晒场上烧了三天三夜。火焰是诡异的绿色,烟是黑色的,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村里所有人都来看,沉默地看着。
白骨被一一清理出来,共有七具。经过辨认,都是这些年失踪的村民——有外出打工再没回来的年轻人,有上山采药失踪的老人,还有一个五年前走失的孩子。
陈家的老宅被查封。三叔公醒了,但疯了,整天念叨“冬儿回来”。其他参与此事的陈家人,有的逃了,有的被警察带走。
我爹娘也醒了,但身体很虚弱,需要休养。娘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然后哭了整整一天。
小婉的父母也是,抱着小婉不撒手,说再也不逼她嫁人。
阿龙最难过。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第四天出来时,胡子拉碴,但眼神坚定了。
“我娘还不知道。”他说,“我爹也不知道。我想……先不告诉他们。”
“你永远是我兄弟。”我说。
他拍拍我的肩,没说话。
第七天,我想起春妮最后的话。
水塘东岸第三棵柳树下。
我带着小婉去了那里。柳树很老,枝条垂进水里。我在树下挖了一会儿,挖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日记,一支褪色的红发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七姑婆,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笑得灿烂。女孩左边耳朵下有颗痣。
日记是春妮的。从她十岁记到十八岁落水那天。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
“冬生又发病了。他不许我和后村的建国见面,说姐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我怕他。爹娘也怕他。三叔公说他是陈家的独苗,要什么都得依。
今天建国托人捎信,约我明早在河边见,说要带我走。我想走,但放心不下娘。她这些年,偷偷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在墙角哭。
如果我走了,冬生会发疯吧?他会伤害娘吗?
不知道。
明天,明天再说吧。”
日记到这里结束。
没有明天了。
我把日记和照片还给七姑婆。她接过,枯瘦的手抚过照片上女儿的脸,眼泪一滴滴落下,但没有声音。
“她说……让我好好活。”七姑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可我该怎么活?”
没有人能回答。
又过了一个月,村里渐渐恢复正常。但有些东西永远变了。
人们不再在夜里串门,不再让孩子靠近水塘,不再提起“陈家”“槐树”“冥婚”这些字眼。但我知道,这些事会变成新的传说,在暗地里流传,警告一代又一代。
小婉来找我,是在一个傍晚。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欲言又止。
“阿城,”她终于说,“我要走了。去城里,我表姐那里。我爹娘同意了。”
我的心一沉:“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脚尖,“也许不回来了。这里……太多不好的记忆。”
我沉默。是啊,换做是我,可能也会走。
“阿龙呢?”我问。
“他过几天也走,去南方打工。”小婉说,“他说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又是沉默。
晚风吹过,带来稻田的气息。远处有归巢的鸟叫。
“阿城,”小婉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记得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来那个,躲在家里哭,你翻墙进来给我送东西吗?”
我点头:“记得。我跑了三里路去镇上买的,回来还被狗追。”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孩真好。可我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的喉咙发紧。
“后来你和阿龙都喜欢我,我知道。”她抹了把眼泪,“我选了阿龙,不是因为他比你好,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配不上。我想,做你妹妹,也许能一辈子在你身边。”